“哈哈……”黃白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又乾又澀,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呆坐在石頭上,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千萬隻蜜蜂在裡麵飛,吵得他什麼都聽不見。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斷斷續續的,反而讓此刻的寂靜顯得格外震耳欲聾。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桌上,跟酒漬混在一起。
“兄弟,你這是咋地了?”王岩石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淚,“怎麼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是不是喝多了?”
黃白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激動:“我是…… 我是替咱的孩子高興啊!他們終於有機會了!”
“你不光要替孩子高興,還得為你自己高興!”王岩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格外認真,“那班主任還說了,這次恢複高考,十年裡耽擱的知青,隻要年齡、學曆符合條件,都能報名參加!你當年可是高中生,成績還那麼好,肯定能行!”
“什麼!真的啊?”黃白猛地抓住王岩石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我…… 我也能參加?”
“千真萬確!”王岩石重重點頭,“班主任還說,這是給你們這些知青的機會,讓你們能圓了大學夢!”
“我的親哥哥哎!”黃白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抓起酒盅,滿滿倒了一杯,“來,咱再乾一杯!這杯酒,得為這個好消息喝!”
“乾!”兩人酒杯相撞,這次喝得又快又急,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流,卻沒人在意。
遠遠的,高嶺上的吳夢娜正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知青大院方向。她看到場地上的黃白和王岩石手舞足蹈,一會兒拍手,一會兒高歌,嘴裡還喊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吳夢娜皺了皺眉,心裡納悶:這倆人大晚上的,發什麼瘋?
“倆酒暈子喝多了發酒瘋罷了!”她撇了撇嘴,心裡莫名有點煩躁,轉身進了屋,“砰” 地一聲關上了門。她不知道,從這天起,嶺南的田埂上少了一個天天喝酒解愁的黃白,知青點的小石屋裡,多了一個挑燈夜戰、埋頭苦讀的黃白。她更不知道,恢複高考這五個字,對黃白來說,意味著被按下暫停鍵的人生,終於有了重新啟動的機會。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頭頂,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黃白踉踉蹌蹌地回到屋內,腳步還有點虛浮,卻沒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他摸索著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瞬間填滿了小屋,牆上那張泛黃的 “優秀知青” 獎狀格外醒目——那是十年前,他剛從城裡來,因為表現突出,公社給發的。當時他還把獎狀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心裡滿是意氣風發,想著要在嶺南乾出一番事業。可誰能想到,這一待,就是十年。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顫抖著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木箱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一拉出來,灰塵揚起,在燈光下形成細小的光柱,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用袖子擦了擦箱蓋,打開鎖扣——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摞高中課本,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一本都沒少。最上麵那本《代數》的扉頁上,還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工整的字:“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那是他十七歲時寫下的,字跡還帶著少年人的棱角,跟現在他手上的老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黃白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書頁。十年田間勞作留下的老繭,刮擦著泛黃的紙張,發出 “沙沙” 的聲響,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對話。他突然笑了,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笑著笑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扉頁上,暈開了幾個小小的水痕,把那行字暈得有些模糊。
窗外,一輪滿月高懸,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書頁上。黃白擦乾眼淚,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支鋼筆——那是他考上高中時,父親送他的禮物,筆杆已經有些磨損,卻被他保養得很好。他擰開筆帽,在煤油燈下攤開一個舊筆記本,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音,跟窗外田間此起彼伏的蛙鳴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最特別的旋律。
第二天清晨,生產隊的鐵鐘準時響起,“當當當”的聲音在村裡回蕩,叫醒了沉睡的人們。往常這個時候,黃白早就扛著鋤頭下田了,可今天,他卻沒去田裡。他翻出箱底那件最整潔的藍布衣裳,雖然洗得有些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他又找了個帆布包,把幾本課本和筆記本塞進去,背在肩上,腳步輕快地踏上了去縣城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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