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湖北區南桂城。
天亮了，但太陽沒有出現。雲層灰白泛青，壓得極低，像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頭。氣溫零下四十二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風三級。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久久不散。城牆上的燈籠還沒有熄，橘黃色的光在冰霧中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淚痕。守了一夜的士兵們縮在牆垛後麵，跺著腳搓著手，等著換班。張士兵和王士兵還在崗位上，一夜沒合眼。演淩走後，他們以為他會回來，他回來了。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演淩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沒有帶刀，沒有帶弓，空著手，裹著五層棉衣，圍著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他走到城牆根下，仰頭看著城牆上那兩個黑乎乎的人影，站定，開口：“換班了沒有？”
張士兵探出頭，看到是演淩，先是一愣，然後沒好氣地說：“關你什麼事？”
演淩說：“你們守了一夜，累了。換班的人來了，你們就可以回去睡覺了。”
張士兵警惕地看著他：“你到底想乾什麼？”
演淩說：“不乾什麼。就問問。”
張士兵哼了一聲，縮回牆垛後麵。換班的士兵上來了，是幾個生麵孔。張士兵把崗位交給他們，叮囑了幾句，然後帶著王士兵走下城牆。經過演淩腳下的城牆根時，他停了一下，沒有低頭看，隻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演淩仰頭看著那幾個新換班的士兵，他們也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太醫館前廳裡，七個人陸續醒了。運費業從棉被裡爬起來，渾身酸疼，不是受傷，是睡多了。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走到窗前掀開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掛滿了冰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著幽藍的光。他放下棉被，轉身看著眾人。
“我怎麼覺得今天有點不對勁？”他開口。
耀華興正在疊被子，頭也不抬：“哪裡不對勁？”
運費業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太安靜了。”
葡萄氏·寒春摟著林香，姐妹倆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寒春說：“安靜還不好？”
運費業搖頭：“不是那種安靜。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
公子田訓已經穿好了衣服，站在窗前，沒有掀棉被，隻是看著棉被上那些被凍硬了的褶皺。“昨晚城外有人。”他忽然說。
眾人看向他。公子田訓轉過身：“我半夜醒了一次，聽到城外有人在說話。沒聽清說什麼，但確實有人在說話。”
趙柳靠在門框上，握著短刀：“我也聽到了。是演淩。”
運費業的臉白了一下，又恢複正常：“他來了？他怎麼沒進來？”
趙柳說：“他被守城的士兵罵走了。”
運費業愣了一下：“罵走了？”
趙柳說：“嗯。罵走了。”
運費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罵走了……哈哈哈！他是被罵走的！”
耀華興也笑了：“活該！”公子田訓沒有笑，他的眉頭皺著，看著窗外。“他走了還會來的。他不會放棄。”運費業的笑收了：“那怎麼辦？”
公子田訓說：“守城的士兵能罵走他一次，就能罵走他兩次。我們幫不上忙，就在屋裡待著，別給他機會。”
辰時三刻，太陽還是沒有出現。灰白色的天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慘白。新換班的幾個士兵縮在牆垛後麵，縮著脖子跺著腳。演淩還站在城牆根下，沒有走。他站了很久，腿有點麻了，換了個姿勢，從左腳換到右腳。
城牆上一個新來的士兵探出頭，是個年輕小夥子，看著演淩那副樣子，忍不住問：“你站這兒不冷嗎？”
演淩仰頭看著他：“冷。”
士兵說：“冷你就回去啊。”
演淩說：“不回。”
士兵說：“那你凍著吧。”
演淩說：“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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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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