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四日，上午，南桂城北門外。灰白色的天光已經徹底鋪開了，但仍然沒有太陽。雲層比昨天更厚了，像一床被反複折疊過的舊棉被，邊緣已經磨薄了，但還沒有裂開。風停了，城牆上的燈籠還沒有完全熄滅，火苗在燈罩裡微微晃動，像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徹底熄滅。
三公子運費業走在最前麵，沒有披外衣，沒有係腰帶，手裡攥著一把刀，刀鞘的邊緣磕著他的膝蓋側麵，每一步都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穿過城門洞時沒有放慢腳步，腳下的動作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實了，在地麵上留下清晰的聲響。他的眼窩深陷，眼皮邊緣泛著一層暗青色，嘴角緊抿著，像是咬著後槽牙。他看到演淩正蹲在三裡坡南側那道矮坡後方，那把灰閃弓橫放在膝蓋上，臉上帶著一層淺淡的倦意，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你他媽煩不煩？”運費業的聲音比平時更高，也更有穿透力，“整晚射箭，整晚吵，你還讓不讓人睡了？”
演淩抬起頭。他看起來也很累，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透著一層明顯的疲憊。但看到運費業這副模樣，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我沒射你們，我射的是牆根。你們非要醒，關我什麼事？”
運費業往前走了幾步：“你沒射我們？你他媽射了一晚上，誰睡得著？你射牆根，牆根不響？牆根不響我們不醒？”
演淩說：“那你睡啊。我又沒攔著你睡。”趙柳從運費業身後走出來，她沒有說話，但她站在運費業旁邊，刀已經握在手裡了。演淩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運費業：“你們一起上也沒用。我又不跟你們打。”
公子田訓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你昨晚射了多少支箭？三十支？四十支？”演淩側過頭：“我沒數。”公子田訓說：“你的箭筒最多裝二十支。你射了一整夜，你中途回三裡坡取過箭。”演淩說：“你知道得挺清楚。”公子田訓說：“因為你射完之後，箭筒空了，然後你又回來了。”
演淩說：“你不累嗎？”公子田訓說：“累。”演淩說：“累還來罵我？”公子田訓說：“你逼的。”
寒春從城門口走出來，站在公子田訓旁邊：“你昨晚射了那麼多次，不累嗎？”演淩說：“累。”寒春說：“累為什麼不回去睡覺？”演淩說：“我睡了，你們就睡安穩了。我不想讓你們睡安穩。”
林香的聲音從城門口傳來，她是走出來的，站在台階上：“你是人嗎？”演淩愣了一下：“你說什麼？”林香說：“你是人嗎？人能整夜不睡覺射箭？”演淩說：“我有弓箭，不用睡覺。”林香說：“你騙人。你眼窩都凹進去了，你比我們還困。”演淩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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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費業說：“你累，我們也累。你射了一夜，我們醒了一夜。你贏了嗎？”演淩說：“我沒贏。但我沒輸。”運費業說：“你也沒贏，那你射什麼？”演淩說：“我不射，你們就忘了我的存在。”公子田訓說：“我們不會忘。你每次來，我們都記得。”
演淩沉默了一會兒：“你們要是真記得，就不會睡得那麼安穩。”運費業說：“我們不安穩。你看到了，我們黑眼圈都出來了。”演淩看了看他們的臉，嘴角動了一下：“確實。”
耀華興從城門洞裡走出來：“你還笑？”演淩說：“我沒笑。”耀華興說：“你笑了。”演淩說：“我那是累的。”耀華興說：“累還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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