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湖北區……你能……一個人……守到天荒地老?”
田訓的目光仍然平視前方,聲音平穩無波,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天荒地老是凡人妄念。我守的,非是永恒,乃是‘當下’。當下無隙,便無可破。你我在,當下便在。”
“當下……”演淩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讓他佝僂了一下,隨即又強行挺直脖頸。他眼底泛起病態的潮紅,“好一個……當下……那你告訴我……當下……這零下五十七度……我這身傷……能撐幾個‘當下’?你……又能在這城頭……站幾個‘當下’?”他喘息著,艱難地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用指尖戳了戳肩胛處那片被鹽漬和血汙封住的、猙獰可怖的傷口,“我……在這兒……流血……結凍……再流血……再結凍……像塊……被人遺忘的……醃肉……你……在城頭……看著……算什麼?看戲?還是……等著我……爛成一把……骨頭渣子?”
田訓微微偏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向演淩那慘不忍睹的軀體。他的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客觀的審視,像醫師查看病案:“醃肉,亦有其價。你以身為餌,耗我心神,亂我城防,其價已付。至於能撐幾時……不在於我,而在於你,是否還信‘繞’字訣,是否還認‘刺客’名。信,則尚有‘當下’;疑,則‘當下’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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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疑……”演淩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的紅光更盛,用儘全身力氣嘶聲道,“我信……我信這‘繞’字……能繞開這世間……一切道理!我信這‘刺客’名……能刺穿……所有虛偽!田訓……你那套……‘衡’、‘度’……算什麼?不過是……一群懦夫……躲在城裡……算計弱者的……把戲!我演淩……縱然爛在這裡……也比你……那套……乾淨!”
田訓沉默了片刻。風聲似乎在這時變小了些,將那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瘋狂交織的氣息襯托得更加濃烈。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嘲意:“以傷為榮,以痛為刃,以瀕死為傲,此乃‘執’,非‘淨’。你困於己身之苦,便以為看透了世間萬象?演淩,你之‘繞’繞的是城牆,亦是心牆。牆在,繞不止;牆塌,繞亦亡。而今,你的心牆,已現裂痕。”他頓了頓,指尖的扳指停下轉動,輕輕一叩身旁的垛口磚石,發出細微的一聲,“裂痕在此,不在我城。”說完便不再言語,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
演淩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了靈魂。他張了張嘴,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田訓那句“心牆裂痕”,像一根冰錐紮進了他連日來強壓在心底卻不敢正視的恐懼與虛弱。他引以為傲的“繞”字訣在絕對的肉體崩潰麵前是否真的已成笑話?他那不死的意誌是否隻是對死亡的病態拖延?他死死瞪著城頭那個孤絕的身影,眼中的瘋狂與怨毒交織,第一次混入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未時將儘,暮色雖未來臨,天光卻已開始緩慢地黯淡下去。零下五十七度的嚴寒中,一場口舌之戰比任何搏殺都更凶險地消耗著雙方的意誌。演淩以殘軀為刃試圖刺穿田訓的“道心”;田訓則以“道”為盾反刺演淩的“心防”。平衡仍然維持著,但這平衡之下是演淩正在緩慢流逝的生命和他那開始出現裂痕的意誌;是田訓看似穩固、實則獨自承受著所有壓力的孤城;更是城樓內那群對一切無知無覺、仍在沉睡的眾人。這微妙的平衡不知還能維持多久,或許就在下一次呼吸之間便將被徹底打破。風繼續吹著,那道舊痕的邊緣還沒有完全閉合,正在等待下一道力落上去,等待著某個臨界點的到來。演淩的呼吸再次變輕了,像一根正在緩慢收線的舊線,正在接近它的末端。那道聲音還沒有完全消失,還在沿著城牆根緩慢地移動著,還沒有被完全覆蓋。那道舊痕還在,還在向前延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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