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四日,午時三刻,南桂城北門外。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光線沿著城牆的輪廓緩慢地滑行著,落在城垛邊緣那些被霜反複覆蓋過的磚麵上,又被新一輪冷空氣帶走。風如刀割,在垛口之間穿梭著,穿過箭杆殘骸和鐵刺柵欄的間隙,發出持續而乾燥的嗚咽。那聲音壓過了一切細微的動靜,把沉睡者綿長的呼吸和城頭上士兵們被凍硬了的腳步聲都推到了意識的底層。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氣仍然維持著它的質地,像一層被反複壓實的舊膜,覆蓋著城牆磚縫和城樓內的陰影,也覆蓋著溫春河畔那道蜷縮在枯樹樁陰影裡的身影。演淩終於停止了蠕動。他把自己嵌進了一處半埋在雪堆裡的枯樹樁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和半張結滿血痂的臉。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在撕裂著肩胛和腿上那些被食人魚啃咬過的傷口,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重新開裂,又在他每一次呼氣時重新合攏。他的身體仍然在持續地顫抖著,但他已經不再移動了。他的目光穿過那道已經被反複磨損的舊痕,落在城頭那道筆直的身影上。
公子田訓站在垛口旁,身形筆直如鬆。他的目光投向了溫春河畔,恰好與雪堆裡那雙眼睛在虛空中撞上。他的站姿沒有變,肩膀沒有內收,也沒有重新調整支撐腳的重心。指尖的玉扳指勻速轉動著,像一根已經被壓入磚縫的舊釘,正在持續地標記它自己的位置。他看著演淩,像看一道已經被反複壓縮的舊痕,像在看一個正在緩慢靠近它的終點的力,正在等待他做出最後的判斷。
演淩的聲音首先撕開了那道僵持的寂靜,帶著砂紙摩擦朽木的乾澀:“田……田訓……你贏了?”那聲音沙啞、漏氣,卻帶著一道刻意的彎鉤。田訓的眼皮沒有抬,指尖的扳指依舊勻速轉動著:“勝負未定,何來輸贏。你我在,局便在。”
“嗬……”演淩想大笑,卻隻擠出一串破碎的氣音。他牽動了傷口,身體抽搐了一下,又勉強穩住了,“你……好手段。用幾句話……就把那群蠢貨……都哄睡了。現在這南桂城……就剩你一個……在唱獨角戲?”
田訓終於微微側首,目光垂落下來。那道視線穿透風雪,精確地釘在演淩身上:“獨角戲?非也。戲台尚在,生旦淨末醜,不過暫歇。你,亦是戲中人。”
“戲……人?”演淩那雙眼睛裡的執念仍然沒有熄滅。他用還能活動的右手狠狠摳了一把身下的凍土,指甲翻開,滲出血水,“我……我現在……倒像是個看戲的。看著你……一個人……守著這空城……守著你那套……沒人懂的……‘衡’與‘度’!”
“你告訴他們‘睡亦可守’,他們便真睡了。你把自己架在這城頭,像個……像個供人瞻仰的活菩薩!可你心裡清楚,你守不住!”他猛地提高了一點音量,儘管虛弱,卻帶著一股狠勁,“沒有他們,你算什麼?你那腦子,擋得住我的‘繞’嗎?擋得住這零下五十六度的寒氣嗎?!”
田訓靜靜地聽完,臉上依舊無波。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守城者,非獨守其牆,亦守其心。牆可破,心不可搖。他們眠,是信我;我立,是不負其信。至於你……”他的目光掃過演淩那幾乎被血汙和冰霜覆蓋的軀體,“你既已‘看戲’,便該看清。戲台將傾,戲子傷殘,這出戲,你……還唱得下去麼?”
“唱……唱下去……”演淩眼中的光芒閃爍著,被更深的陰鷙覆蓋,“隻要……還有一口氣……隻要……還能動一下手指……這戲……我就不會停……田訓……你等著……等我……爬進那城門……等你……那套把戲……被拆穿的那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被風聲吞沒。田訓不再回應,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空曠的雪原,仿佛剛才那番對話隻是風吹過耳畔的一縷雜音。隻有那枚玉扳指轉動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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