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深入南中,據險圖存”的決斷,如同在漆黑如墨的絕望深淵中,劃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光芒雖小,卻為這支瀕臨崩潰的流亡隊伍,指明了一個需要拚死一搏的方向。然而,從決斷到實施,其間橫亙著無數近乎無法逾越的險阻,首當其衝的,便是越嶲郡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困局。
邛都城簡陋的郡守府,如今成了臨時行宮,也成了風暴的中心。劉禪蜷縮在內室,對外界日益惡化的局勢充耳不聞,終日由幾個貼身宦官伺候著,精神萎靡,幾乎到了不理朝政的地步。朝廷的運轉,實際落在了以諸葛瞻、郤正為核心的少數幾位大臣肩上,而他們麵對的,是一個內外交困、資源枯竭的爛攤子。
最大的危機是糧食。隨行攜帶的糧秣已消耗殆儘,越嶲郡府庫那點存糧,對於數千張嘴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張翼、廖化每日都在為軍糧發愁,士卒們已經開始縮減口糧,怨氣在沉默中積累。派往郡內各邑、各夷人部落征糧的官吏,大多無功而返,帶回的不是糧食,而是當地豪帥或夷王各種委婉或直白的推諉與訴苦。越嶲本就貧瘠,突然湧入這麼多“天兵天將”,本地人的抵觸情緒與日俱增。
更雪上加霜的是,壞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經由零星逃難至越嶲的商賈和潰兵之口,成都陷落的消息終於被證實了。儘管細節模糊,但“魏軍入城”、“留守出降”之類的隻言片語,已足以擊垮許多隨行官員最後的心理防線。故都淪陷,宗廟傾覆,一種亡國般的巨大悲愴和絕望,籠罩著整個臨時朝廷。
在此背景下,以光祿大夫譙周為首的主降派勢力,再次抬頭。這一次,他們不再僅僅是私下議論,而是開始公開串聯,向意誌消沉的劉禪施加影響。
譙周親自撰寫了一份奏疏,言辭“懇切”,引經據典,陳述“天命有歸”、“民心厭戰”之理,直言“今社稷已傾,陛下播越於邊鄙,士卒饑疲,夷狄離心,此乃天亡炎漢之象也。若強逆天命,徒使巴蜀生靈塗炭,陛下亦難得善終。不若效仿古之賢君,順天應人,遣使奉表於魏,或可保宗廟祭祀,全一脈香煙,亦為川中百姓謀一線生機。”這份奏疏,如同一把淬毒的軟刀,精準地刺向了劉禪內心最深的恐懼和懦弱。
數名原本搖擺不定的官員,在譙周的遊說和殘酷現實的壓迫下,也紛紛附議。一時間,“議和”、“請降”的聲浪,在邛都城內暗潮洶湧,甚至影響到了部分軍心不穩的中下層軍官。
諸葛瞻、郤正、張翼等人麵臨著空前的壓力。郤正以秘書令的身份,堅決駁斥譙周的投降論調,痛陳屈膝事仇之恥,但麵對“糧食從何而來?”“援兵在何處?”之類的現實質問,往往顯得蒼白無力。張翼、廖化隻能以嚴明軍紀彈壓軍中浮動,但饑餓的士兵是無法長期依靠命令維持忠誠的。
關鍵時刻,諸葛瞻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決斷力。他深知,此時任何空洞的口號都無濟於事,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並立即付諸行動,才能穩住陣腳,壓倒投降派的言論。
他采取了雙管齊下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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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麵,他親自出麵,以衛將軍兼錄尚書事的權威,強力壓製投降言論。他在一次臨時召集的百官會議上,麵對譙周等人的詰難,毫不退讓,凜然道:“譙公所言,乃取死之道!成都雖陷,然陛下猶在,法統猶存,大將軍麾下數萬將士下落不明,豈可輕言社稷已傾?我等今日若降,非但不能保全性命,反而自絕於天下忠義,他日史筆如鐵,我等皆成千古罪人!當今之計,唯有向前,向死而生!再有敢言降者,以惑亂軍心論處!”他的強硬態度,得到了張翼、廖化等武將的全力支持,暫時遏製了投降派的公開活動。
另一方麵,也是更關鍵的一步,他必須解決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他將希望寄托在了南中的夷人勢力上。他知道,當年諸葛亮平定南中,采取的是“攻心為上”的策略,恩威並施,才換來了後方的相對穩定。如今,他們必須爭取到當地夷人豪帥的支持,至少是暫時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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