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章武十年(公元271年)冬,南中之地在曆經“夷漢通婚”引發的波瀾與調適後,社會融合步入深水區,內政各項舉措漸次鋪開。然衛將軍諸葛瞻與北地王劉諶等核心決策層洞察到,一個政權若僅依靠律法之嚴、兵甲之利、通婚之策,雖可維係秩序,然難以凝聚超越功利的向心力,尤難在文化心理上確立其對中原正統的繼承地位。南渡以來,朝廷禮儀或因陋就簡,樂製更是荒疏。祭祀、朝會、慶典,往往沿用舊製而形製不全,或權宜變通而失其莊重。相較於北方晉室正在緊鑼密鼓地模仿漢魏、重定禮樂以標榜正統,南中政權在“禮樂”這一象征天命所歸、文明所係的重要領域,顯得頗為滯後。能否依據當前實力與境況,建立一套既符合古禮精神、又切合南中實際、並能彰顯漢室正統與新政氣象的“禮樂”製度,即實現“禮樂初興”,已成為提升政權軟實力、鞏固內部認同、對外宣示存在感的關鍵一環。
臘月將至,永昌不韋城王府內,一場關於如何籌備次年新春正旦大朝會及祭祀典禮的議事,引發了重臣間的激烈爭論。秘書令郤正奏報,依往年慣例,祭祀僅能設土壇,陳簡單牲牢,樂舞則靠軍中鼓吹勉強充數,朝會儀仗亦因器物匱乏而顯得簡陋。
光祿大夫譙周聞之,頓足捶胸,痛心疾首:“殿下!《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不恭,則神弗享也;朝會不莊,則威弗樹也。今我朝承繼漢統,處此非常之地,正宜恪守古禮,以昭誠敬,以係人心。即便物用艱難,亦當儘力恢複舊觀,豈可因陋就簡,徒失國體?宜當廣搜典籍,仿洛陽故製,設圜丘、建宗廟,備齊八佾之舞,方顯正統所在!”他主張儘可能複原東漢盛期禮製,認為這是關乎正統性的原則問題。
而安南將軍霍弋則大不以為然,直言反駁:“譙大夫!此乃南中,非洛陽!北疆將士缺衣少藥,楪榆水師待船甚渴,瀾滄鐵官尚需薪炭!若將有限資財,耗費於築高台、製繁縟冕服、搜羅古鐘磬之上,豈非本末倒置?將士寒心,百姓腹誹!不若一切從簡,待克複中原之日,再行大禮不遲!”他代表務實派,認為當前應集中資源於軍事民生。
衛將軍諸葛瞻靜聽雙方爭執,目光掃過案頭簡陋的儀注草案,沉聲道:“譙大夫重禮,是為固本;霍將軍務實,乃為強基。皆為國謀,然似皆有所偏。”他緩步至殿中,續道:“禮者,天地之序也;樂者,天地之和也。無禮樂,則上下不辨,人心渙散。然,禮樂非虛文,需與時而進,因地製宜。昔孔子雲:‘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取其精華,合乎時用也。今我朝於南中另辟基業,情勢迥異於昔,豈能全然照搬舊製?亦不可因陋就簡,自貶聲威。”
他提出核心方略:“當此之時,我朝禮樂,應循‘敬天法祖、因地製宜、融舊開新、勵精圖治’之旨。其要在‘神’而非僅在‘形’,重‘實’而非徒慕‘名’。當創製一套,既合古禮精神,又具南中特色,更能激勵臣民不忘北定之誌的新禮樂!”
在諸葛瞻主持下,一場名為“禮樂初興”的創製工程悄然啟動。他奏請劉諶設立“典儀署”,以郤正總領,譙周副之,霍弋、張質等協理,博通典籍的學者、熟知夷情的官吏、甚至軍中掌鼓吹的樂師皆參與其中。
創製過程,爭議不斷:
祭祀禮儀:譙周堅持祭祀天地需設三層圜丘,因永昌地勢所限,諸葛瞻采納工官建議,借哀牢山一支餘脈天然高台修整為壇,既合“就高”古義,又省人力。所用祭器,無力全仿古製,則命工匠以當地優質陶土、木材,仿其形製而製,重在潔淨虔誠。祭品以當地豐產的稻穀、牲畜為主,譙周初時反對,諸葛瞻言:“黍稷非南中所宜,強求反失其真。以此地嘉禾奉祭,方顯皇天後土,德被南疆。”譙周最終歎服。
朝會儀製:霍弋認為武將可見甲胄,諸葛瞻認為朝會需顯文明之象,定下“文東武西,揖讓升殿”之規,但允許武將佩劍入朝,以示不忘武備。冕服製度,因絲綢難得,規定三公九卿可用錦,餘官以本地精織葛麻代替,但紋章等級森嚴。
樂舞難題:最為棘手。舊式雅樂所需鐘磬笙簫,大多遺失,樂工星散。譙周主張不惜重金派人至交州等地尋購古樂器或招募舊樂工。諸葛瞻則認為“古樂和正,然今地僻人稀,難以備齊。且需有‘新聲’以勵今誌。”他大膽提出,以軍中得勝鼓樂為基礎,融入哀牢夷祭祀時蒼涼雄渾的銅鼓之聲,以及洱海漁民號子的悠揚元素,由樂師重新譜曲,創製數支新的朝會、祭祀樂章,歌詞則由郤正等文臣撰寫,既含追念先帝、武侯之功,亦寓開拓南疆、誓師北伐之誌。此議遭到譙周激烈反對,認為“夷音野調,焉能登大雅之堂?”諸葛瞻力排眾議:“音律之要,在於和民心、鼓士氣。此鼓聲,乃我將士殺敵之音;此銅鼓,乃夷民歸化之響。融而化之,正昭示我朝兼收並蓄、夷漢一家之象,何陋之有?”最終說服譙周,同意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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