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十二艘鐵甲艦的黑煙遮蔽了天津港的天空，當那個獨臂的老人把自己綁在船頭，像一件獻給神明的祭品——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造反。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來赴死的。用一條命，換一個承諾。
崇禎四十四年七月初九，卯時三刻。
天津港。
天還沒亮透，海麵上籠罩著一層薄霧。霧氣緩緩流淌，像一層輕紗，遮住了遠處的海天線。但港口裡，已經擠滿了人。有官員，有商人，有百姓，還有無數看熱鬨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海麵上那十二個越來越大的黑影。
那是十二艘鐵甲艦。
大明海軍最精銳的艦隊，鄭成功的艦隊。它們從菲律賓出發，一路北上，經過台灣，經過東海，經過渤海，來到了天津。沒有人知道它們為什麼要來。也沒有人敢問。
最前麵那艘，是“靖海”號。鄭成功的旗艦，也是大明海軍的驕傲。它的船身上還殘留著孟加拉灣海戰的彈痕，那些彈痕像一道道傷疤，記錄著那場慘烈的戰鬥。但它的桅杆上，那麵龍旗依舊鮮豔如血，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他五十多歲，頭發全白，左臂空蕩蕩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眉梢一直劃到嘴角。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軍服，沒有勳章，沒有佩劍，隻有腰間那把跟隨他二十年的長刀。他的身上，綁著粗粗的麻繩，從肩膀一直纏到腳踝，把自己綁在船頭的旗杆上。
鄭成功。
他把自己綁在那裡，像一件獻給神明的祭品。
“將軍，您這是乾什麼？”林翼站在他身邊，聲音發顫。
鄭成功沒有回頭：“把自己綁起來。免得他們以為我要跑。”
林翼的眼淚，流了下來：“將軍，您不能這樣。您是大明的功臣，是海軍的統帥，是天下人的英雄。您不能……”
鄭成功打斷他：“功臣？統帥？英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隻是一個想見王爺一麵的人。”
他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王爺不接見我，我就綁著自己去。他不信我，我就讓他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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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十二艘鐵甲艦，緩緩靠岸。
碼頭上，已經站滿了軍隊。五千名禁軍，列成方陣，舉著火銃，槍刺在晨光下閃閃發光。最前麵的是張承業，騎著一匹白馬，左眼上戴著黑色的眼罩，右眼死死盯著那艘最大的船。他的身後，站著陳邦彥、蘇明玉，還有幾個從戰場上回來的老將。
“世子，鄭將軍的船靠岸了。”趙大壯低聲道。
張承業點點頭：“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靖海”號上，落在那個綁在旗杆上的人身上。他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鄭成功會把自己綁起來。
“他這是乾什麼？”陳邦彥愣住了。
張承業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在賭。賭我父親會見他。賭我父親會信他。賭我父親不會殺他。”
他翻身下馬，朝碼頭走去。
“世子，危險！”趙大壯喊道。
張承業沒有回頭：“讓他上岸。一個人。不許帶兵。”
巳時三刻，鄭成功登岸了。
他身上的繩子還沒有解開，一步一步，走得艱難。他的左臂空蕩蕩的，隻能用右手保持平衡。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的腰，挺得筆直。他走過那些禁軍，走過那些槍刺，走過那些驚恐的麵孔。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敢靠近他。他像一個從戰場上歸來的鬼魂，渾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張承業站在碼頭儘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鄭將軍。”張承業開口了，聲音沙啞。
鄭成功停下腳步，看著他：“世子。我要見王爺。”
張承業看著他：“王爺病了。不能見客。”
鄭成功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知道他病了。所以我才要來。我要見他最後一麵。我要告訴他，我沒有造反。我要告訴他，海軍隻認監國，不認虛君。”
張承業的臉色，變了：“鄭將軍，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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