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雪霽初晴。
慈寧宮暖閣內，銀霜炭燒得正好，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梅花冷香。
太後蕭氏今日未著朝服，隻穿了身湖水綠的常服，未戴繁重首飾，發間一支碧玉簪，襯得她連日操勞而略顯蒼白的麵容，多了幾分清冷與沉靜。
她正站在一幅剛被內侍小心翼翼懸掛起來的畫作前。
畫的是《雪夜訪戴圖》，筆意疏朗，墨色淋漓，尤其是那江心一葉孤舟，和舟上蓑衣鬥笠的隱者背影，寥寥數筆，意境全出。
落款是前朝一位以隱逸著稱的畫家，但畫上並無皇家收藏印鑒，顯然並非宮中之物。
“孟閣老說，此畫是他珍藏多年，近日整理舊物找出，知哀家素愛雪景，特獻上以供清賞。”太後緩緩開口，目光未離畫作，仿佛真的隻是在品評畫藝。
侍立一旁的薑女官輕聲應道：“孟老相國雖抱恙在家，仍心念娘娘，實乃忠貞。”
太後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是啊，忠貞。”
她伸出手，指尖虛虛拂過畫中那披著厚厚積雪的孤舟：“這船，停在江心，不上岸，也不遠去。你說，這船上的高人，是真不想見那乘興而來的王子猷，還是……在等著王子猷自己調轉船頭回去？”
薑女官心頭微凜，不敢接話。
太後這話，明顯意有所指。
雪夜訪戴，乘興而來，興儘而返，是千古佳話。
可太後此時提起，聯想到近日朝堂因江南案引發的人心惶惶，以及孟閣老那微妙的“病”和獻畫之舉，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孟閣老還說了什麼？”太後問。
“孟府來人還說，老相國深感近年來精力不濟，於朝事恐有貽誤，加之江南門下出此敗類，愧對先帝與娘娘信任。懇請娘娘念其年老，準其……致仕還鄉，頤養天年。”薑女官低聲道。
致仕還鄉。
以退為進，還是真心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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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簷下晶瑩剔透的冰淩。
“致仕……孟閣老三朝元老，帝師之尊，若就此歸隱，豈不顯得朝廷刻薄，哀家不能容人？”她頓了頓，“去告訴孟府的人，孟閣老勞苦功高，如今不過小恙，安心靜養便是。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江南吏治敗壞，正需老臣宿望坐鎮指點。致仕之言，再也休提。另外，賜孟閣老人參兩枝，宮緞十匹，以示慰勉。”
這是挽留，更是警告。
不準你走，你得繼續“病”著，朝廷需要你“坐鎮”的時候，你得拿出態度。
至於人參宮緞，是恩典，也是枷鎖。
薑女官領命：“是，娘娘。”
“還有，”太後語氣轉冷，“告訴都察院和刑部，江南案的審查，要嚴，要快，要深！凡是涉案官吏，不論牽涉何人門下，一律依法嚴辦，絕不姑息！若有借故拖延、徇私回護者，同罪論處！”
“是！”
太後重新看向那幅《雪夜訪戴圖》，眼神幽深。
孟渙這隻老狐狸，想借著獻畫和請辭抽身？
哪有那麼容易。
......
江南，金陵。
連日大雪後，金陵城銀裝素裹，秦淮河也結了厚厚的冰。
但江寧府衙內，卻是熱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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