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驛往南三十裡，便是清河縣地界。
官道兩旁，桑園連陌接隴，新發的桑葉在三月春風裡舒展成一片嫩綠的雲。
可這雲下，卻沒什麼歡聲。
淩薇的“商隊”在清河縣城外找了間不起眼的腳店住下。
趙野帶著兩個最機靈的“影衛”換了行頭，扮作收蠶紗的小販，已按吩咐去盯淮陵知縣田文德的梢。
淩薇自己，則換了身更樸素的細布衣裳，帶著一個喚作阿泉、麵相憨厚伶俐的少年護衛，往縣城蠶市走去。
清河縣是雲澤府產絲大縣，每旬三、八日的蠶市向來熱鬨。
可今日這市集，熱鬨裡總透著一股子壓抑。
絲行前的空地上，一擔擔雪白的生絲擺著，絲戶們蹲在自家絲擔後，臉上卻沒多少喜色，眼神不時瞟向市集入口處幾個穿皂隸服、卻又不像是正經衙役的漢子。
淩薇和阿泉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著，耳朵卻豎著。
“……王老哥，你這絲，‘單子’辦下來了？”一個黑瘦的絲戶低聲問旁邊人。
被問的漢子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辦個屁！魏扒皮張口就是二十五兩‘查驗辛苦錢’，我賣了這擔絲也就將夠這個數！這是要吸乾咱們的血髓！”
“小聲點……那邊‘耳朵’聽著呢。”黑瘦絲戶朝那幾個皂隸漢子努努嘴，“沒‘單子’，你這絲今天怕是不好出。”
“不出能咋？留在手裡生蟲？春蠶眼看著又要上山，本錢都壓在裡麵了！”漢子眼眶發紅。
淩薇在一處絲擔前停下，隨手撚起一綹絲。
絲是好絲，瑩潤有光。
“老哥，這絲怎麼賣？”
那絲戶見有客問，忙堆起笑：“這位爺好眼力，這是上好的清水絲，五兩銀子一擔，絕不摻假。”
價錢倒是公道。
淩薇正要再問，旁邊一個皂隸模樣的漢子晃悠過來，斜著眼打量淩薇：“外鄉來的？買絲？有府庫的‘清銷單’驗看麼？”
絲戶臉色一白。
淩薇神色不變，拱手道：“這位差爺，在下北邊來的，初到寶地，不知這‘清銷單’是何種規矩？買絲還要看這個？”
那皂隸哼了一聲：“府衙新規！沒有‘清銷單’，這絲來路不明，說不定就是府庫黴變流出來的劣貨！買了去，出了紕漏，你可擔待不起！”
話是衝淩薇說，眼睛卻瞪著那絲戶，威脅之意明顯。
淩薇故作恍然：“原來如此，多謝差爺提點。”她轉向絲戶，露出惋惜神色，“老哥，你這絲是好，可這規矩……罷了，我再看看。”
說罷，放下絲，帶著阿泉離開。
走出一段，阿泉低聲道：“爺，這些人太囂張了，分明是攔著不讓正常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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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攔買賣，”淩薇低聲道，“是在逼著絲戶要麼交錢辦那子虛烏有的‘單子’，要麼就隻能把絲低價賣給特定的人。”
她方才觀察，市集上有幾個穿著體麵、不像普通絲販的人，遊走其間，專找那些滿麵愁容、絲擔久未賣出的絲戶低聲交談，隨後絲戶便一臉不甘又無奈地跟著他們離開，絲擔也被挑走。
價格，恐怕被壓得很低。
“阿泉，你去，跟著剛才那個黑瘦絲戶，等他市集散了，找個由頭搭話，請他喝碗茶，問問具體情況。小心些，別讓人盯上。”
“是，爺。”阿泉點頭，悄無聲息地沒入人群。
淩薇則繼續在市集轉悠，偶爾問價，更多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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