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絲在桌麵上泛著微光，我伸手撥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昨夜剛拉出的第一卷線已經完成通電測試，信號能傳，但不夠穩。蠟紙上的痕跡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亂的雨滴。
“再調。”我說。
技工甲立刻上前，拆開接收端的外殼。他的手指粗糙，動作卻極準，一根根檢查電磁鐵的接點。我們從半夜一直試到現在，中間換了三組鐵芯，彈簧也換了兩次。最初的碳墨滾輪印跡太淺，後來改用壓墨條，總算讓痕跡清晰了些。
“大人，銜鐵間隙現在是兩毫。”他低聲說。
我點頭：“收窄到一毫半，再試。”
他沒說話，轉身去工具架取料。這人不愛開口，可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我盯著桌上的圖紙，發報鍵、線路電阻、接地深度，每一項都不能錯。千裡傳信，差一絲都不行。
半個時辰後，新組件裝好。我按下按鍵，哢——
對麵的記錄臂輕輕一跳，在蠟紙上留下一個完整的點。緊接著又是一劃，線條平直，沒有抖動。
“成了。”技工甲聲音低，但手微微發顫。
我沒應聲，連續敲了五次短點。記錄紙緩緩移動，五個清晰的點排成一列，間距均勻。
“能連發。”我說，“準備遠程測試。”
門外腳步響起，工匠乙走進來，肩上還沾著露水。他昨晚帶隊去南門立杆，一路查到三十裡外。
“鬆木杆已立二十三根，”他說，“陶瓷帽全裝上了。隻是東嶺那段坡陡，車拉不動線卷，得靠人扛。”
我起身走到牆邊，拿起釘在板上的線路圖。成都到長安三百六十裡，設三十六座中繼站，每站配兩人值守。線杆必須筆直，銅線繃緊，角度不能超過十五度。
“今天能通到哪裡？”我問。
“最遠到新都。”他說，“明天過金堂，後天進漢中地界。”
“加快進度。”我說，“每日報一次裡程，延誤者記過。”
他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橡膠裹覆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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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層熱壓做了三段，都沒漏。”他回身答道，“我們在工棚裡燒炭控溫，一層壓一層，出來的東西結實。”
我點頭：“繼續照此辦理。記住，線不能斷，也不能垂。風起時微動，不起時靜，就對了。”
他咧嘴一笑，快步出去了。
我坐回案前，開始寫《電報操作六則》。第一則：查線路。每日清晨巡杆，看有無斷裂、鬆脫。第二則：驗接地。鐵樁入土不得少於八尺，濕土加鹽，確保導通。第三則：對時鐘。兩地守員每日卯時同步，以鼓樓鐘聲為準……
寫到第五則時，技工甲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段蠟紙。
“剛才試了十息連發，”他說，“這是記錄結果。”
我接過一看，點劃分明，節奏穩定。再翻背麵，編號標記清楚，無一處塗改。
“通知沿線，”我說，“明日巳時，正式通線測試。”
第二天一早，我親自坐鎮成都發報房。屋內兩張長桌，一邊是發報機，一邊是備用電源組。牆上掛鐘指向巳時一刻。
“接通線路。”我說。
技工甲合上開關。銅線瞬間帶電，指示燈亮起。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句訊息：“成都平安。”
然後按下按鍵，三短三長三短三長——這是“平”字的編碼。接著是“安”字，三短兩長一短。
信號發出後，我們開始計時。
一息、兩息……第十二息時，長安回訊燈閃動。
技工甲立刻抄錄：“成口太亡。”
我皺眉：“譯錯了。”
“他們把‘平’記成了‘口’，‘安’記成了‘亡’。”他說，“可能是節奏沒對上。”
我當即下令：“啟用備用碼道，發校準信號。”
哢、哢哢哢、哢——三短一長，重複三次。
這是緊急重置指令。等了二十息，長安回傳：“收到，重校完畢。”
第二次發送，我親自操控節奏，每個點劃之間留出固定間隔。這次發的是：“風定雲開，橋通信達。”
十八息後，回訊燈再次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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