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暮春。
當車隊緩緩駛入臨安城*高大的城門時，一股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再是乾燥凜冽的風沙，而是濕潤的、帶著泥土芬芳和隱約花香的水汽，暖融融地包裹住每一個人。
繁華，是映入眼簾的第一印象。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整潔，兩側商鋪林立，旌旗招展。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文房四寶、各色小吃……琳琅滿目，令人應接不暇。
河道縱橫，拱橋如虹，烏篷船在碧綠的水麵上悠然滑過，船娘的吳儂軟語伴著欸乃槳聲，糯得仿佛能滴出糖來。
行人如織，衣著大多鮮亮，步履也不似京城或北疆那般匆忙，帶著一種水鄉特有的閒適與富足。
“好一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楚淩霄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派升平景象，低聲感歎。
他依舊穿著便於行動的勁裝，但江南溫潤的氣候讓他褪去了幾分北地的冷硬，眉宇間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警惕。這繁華背後，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林玥兒也已從馬車中走出，換上了一身更適合江南氣候的淺碧色襦裙，外罩輕紗。她站在楚淩霄身側，深深吸了一口這濕潤的空氣，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林玥兒：“好濃鬱的生機，草木繁盛，水流充沛……但，太‘軟’了。這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水汽花香，還有一種……粘稠的、如同蛛網般無形的窺視感。”
她的精神力遠比常人敏銳，能模糊地感知到周遭的情緒波動。此刻，她能感覺到無數或好奇、或審視、或忌憚、甚至隱含惡意的目光，從那些精致的窗欞後，從熙攘的人流中，從波光粼粼的河麵上，聚焦在他們這一行人身上。
狼母白雪跟在她腳邊，顯得有些煩躁不安，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嚕聲。
它不適應這潮濕悶熱的氣候，更不習慣這被無數視線包圍的感覺。它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對每一個靠近的人都齜了齜鋒利的牙齒。
前來接應的是早就安排好的、隸屬於鎮北侯府在江南的暗樁負責人，一位看起來像普通商賈、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子，名叫錢貴。
“小人錢貴，恭迎王爺，聖女。”錢貴上前，恭敬地行禮，聲音壓得很低，“驛站已經安排妥當，是城西的官驛，相對清淨。”
楚淩霄微微頷首：“有勞錢管事。一路行來，可還太平？”
錢貴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快速掃過四周，低聲道：“回王爺，表麵上一片祥和，商旅往來如常。隻是……近來市麵上，有些關於漕運和鹽引的流言，風向似乎有些微妙。而且，自打王爺和聖女即將南下的消息傳來，這臨安城裡的‘眼睛’，就多了不少。”
林玥兒聞言，心中那絲異樣感更重了。
她狀似無意地撫摸著路邊一株垂柳的嫩葉，指尖感受到植物傳遞來的微弱信息——混亂，不安，以及被某種“陰影”籠罩的壓抑。
“看來，我們這位‘老朋友’的餘威，在此地果然不容小覷。”楚淩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隊伍在錢貴的引導下，穿過繁華的街市，前往城西驛站。
沿途，林玥兒注意到，一些掛著“四海”、“通源”等字樣旗號的商鋪、貨棧，規模尤其宏大，夥計也似乎格外精乾，他們的目光在掃過楚淩霄和她時，總會多停留一瞬，帶著一種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冷意。
“四海商會，”錢貴適時低聲介紹，“是江南最大的商會，據說背景很深，生意遍布漕運、鹽業、絲綢，幾乎壟斷了江南六成的貿易。會長很少露麵，日常事務由幾位副會長打理。”
楚淩霄和林玥兒交換了一個眼神。端王母族的產業，或者說，是他暗中掌控的經濟命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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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驛站時，已是傍晚。官驛環境尚可，獨門獨院，確實比鬨市清淨許多。但林玥兒剛踏入安排給她的小院，腳步便是一頓。院中一棵高大的桂花樹上，幾隻雀鳥原本在嘰喳，見到她進來，卻突然噤聲，撲棱著翅膀飛快地飛走了，仿佛受到了某種驚嚇。
林玥兒內心一沉：“連鳥兒都如此驚惶……這驛館，恐怕也並非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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