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二年的鄴城，春光並未能真正照進“安樂侯”府邸的深處。高牆之內，庭院寂寂，唯有幾株老槐樹抽出的些許新綠，點綴著這片被無形枷鎖禁錮的天地。府中一應供給，依舊由少府循例撥付，記錄在案，維持著表麵上的皇叔體麵，卻也精準地卡在不足以滋養任何非分之想的界限上。
劉備跪坐於書房窗前的蒲團上，姿態看似閒適，手中捧著一卷《詩經》，目光卻並未落在竹簡之上，而是穿透半開的窗欞，落在院中那兩個正在修剪花木的“仆役”身上。那是關羽和張飛。關羽動作沉穩，修剪枝條的手法卻帶著武者特有的精準與力道；張飛則顯得有些心浮氣躁，手中的花剪不時發出略顯刺耳的磕碰聲，引得牆角陰影裡，一名看似打盹、實則耳聽八方的狼衛暗哨微微抬了抬眼皮。
“大哥，”關羽放下工具，走近窗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微風拂過，“今早送菜的老王，換人了。新來的麵孔生得很，眼神也刁。”
劉備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指尖在《詩經》“七月流火”一句上輕輕劃過。“知道了。”他聲音平淡，“翼德，心靜些。不過是尋常輪換，何必驚擾了這滿院春光。”他這話看似在說張飛，實則是提醒關羽，也在告誡自己，任何一絲異樣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張飛聞言，強壓下心頭煩躁，重重哼了一聲，拎起水桶走向後院，腳步聲踏得石板咚咚作響。這魯莽的形象，是他如今最好的保護色。
真正讓劉備心弦微緊的，是午後來自宮中的一份賞賜。並非金銀珠玉，而是幾匹時新的蜀錦，以及一套新刊印的《燕律疏議》。傳旨宦官笑容可掬：“陛下念及君侯思鄉，特賜蜀錦以慰情懷。這《燕律》乃我大燕根本，陛下希望君侯也能細加研讀，體會陛下勵精圖治之苦心。”
蜀錦華麗，卻帶著荊州乃至益州的氣息，是提醒，也是試探。而《燕律疏議》，更是意味深長。劉備恭敬謝恩，將賞賜供奉於正堂，當著宦官的麵，便翻開律法讀了起來，神情專注，仿佛真是一位洗心革麵、準備順應新朝的失勢宗親。
直到宦官離去，夜幕降臨，書房門被關羽從內輕輕閂上，劉備臉上那層溫順平和的麵具才緩緩卸下。他走到書架旁，挪開幾卷尋常書籍，露出後麵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格內並非金銀，隻有幾封以特殊藥水書寫、需在燭火烘烤下才能顯形的密信，以及一小袋色澤暗淡、並非官製的金瓜子。這些，是糜竺通過秘密渠道，耗費巨大代價才輾轉送入的“私貨”，是他們在嚴密監控下，保持與外界微弱聯係的唯一臍帶，也是他們暗中活動經費的主要來源，用一點，便少一點。
“呂布，已開始向合肥、宛城增兵了。”劉備將一封剛顯形的密信湊近燭火，字跡在他眼中跳躍，“雖以換防為名，但規模遠超往常。運河之上，糧船日夜不息……他快要動手了。”
關羽鳳目微睜，精光一閃而逝：“如此說來，我們的時機……”
“時機未到，卻也近了。”劉備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冷靜，“呂布南征，鄴城必然空虛。但以他的性格，絕不會放任我等這等‘隱患’留在後方。要麼，攜我等一同南下，置於眼皮底下監視；要麼……”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便是徹底解決後患。”
關羽神色一凜：“大哥是說……”
“隻是最壞的打算。”劉備擺擺手，“更大的可能，是挾我以令部分心懷漢室之人，或是以我等為質，牽製雲長、翼德舊部。無論如何，離開這座牢籠的機會，或許就在南征途中。”
他將密信焚毀，灰燼落入硯台，與水混為一體。“告訴翼德，接下來更要謹言慎行，尤其是對府中那些‘仆人’和狼衛，哪怕受些閒氣，也需忍耐。我們需要的，是他們逐漸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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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界聯絡？”
“暫停大部分活動。”劉備決斷道，“非常時期，一動不如一靜。子仲那邊，若非十萬火急，也暫時切斷聯係。所有暗線，轉入蟄伏。”
接下來的日子，劉備府邸顯得愈發平靜。劉備每日讀書、寫字，偶爾在院中散步，對狼衛的監視似乎已習以為常，甚至能與他們領隊的司馬郝昭閒聊幾句邊塞風物，姿態放得極低。張飛也收斂了許多，雖依舊沉默寡言，卻不再輕易動怒。關羽則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房中擦拭那柄許久未曾飲血的青龍偃月刀，刀鋒冷冽，映照著他沉靜如水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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