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夜總帶著股黴味。
我租的公寓在巷子最深處,牆皮剝落得像被啃過的玉米,樓梯扶手上積著半寸厚的灰,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活像哪個老寡婦在哭。但對麵的“紅星公寓”不一樣。那棟樓紅磚外牆刷得發亮,樓道裡總飄著茉莉香,連晾衣繩上的床單都洗得發白,邊角繡著小雛菊——直到那棟樓的燈,開始在淩晨三點準時亮起。
那是一個梅雨季的深夜,雨絲像細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灑落著,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霧氣之中。我加班到深夜兩點半,疲憊不堪地抱著電腦,緩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絲輕輕地黏附在我的眼鏡片上,模糊了我的視線,讓我難以看清前方的道路。我不得不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擦拭一下鏡片,以確保自己不會走錯路或者撞到什麼東西。
當我拐過一個巷口時,突然間,一道明亮的光芒劃破了黑暗。我定睛一看,原來是紅星公寓的一扇窗戶亮了起來。那扇窗戶並不是路燈,也不是霓虹燈,而是正正對著我家床的那扇窗戶。
那扇窗戶的亮光在這漆黑的夜晚顯得格外耀眼,仿佛是一顆孤獨的星星,在黑暗中獨自閃耀。它的存在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通常這個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應該是安靜而黑暗的。
窗簾沒拉嚴,漏出半截白裙子。
那裙子像泡在牛奶裡,裙擺沾著水,貼在腿上,往下滴著水。女孩背對著我,踮著腳擦窗戶,濕發披在肩上,發梢滴下的水在瓷磚上濺起小水花。我站在雨裡看了十分鐘,她始終沒回頭,擦玻璃的動作機械得像個木偶:左手抹三下,右手抹三下,擦到窗沿時,手腕輕輕打個旋兒,水珠就順著指縫落進窗台上的白瓷花盆。
花盆裡種著株百合。
後來我才知道,那株百合是假的。
但當時我以為是真花。它的花瓣白得透亮,葉子上凝著水珠,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珍珠似的光。女孩擦完窗戶,轉身去陽台收衣服——晾著件男式襯衫,藏青色,袖口磨得發毛。她踮腳取下襯衫時,我瞥見了她的側臉:皮膚白得像紙,鼻梁挺得像刀削,嘴唇是淡粉色的,沒塗口紅,卻比樓下車攤的玫瑰還豔。
她把襯衫搭在胳膊上,抬頭看了眼對麵。
我嚇得差點摔了電腦。
她的窗戶正對著我的床,此刻我正扒著窗戶往下看,我們的視線在雨幕裡撞了個正著。她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睫毛上沾著水,微微顫動。然後她笑了——不是嚇人的笑,是那種鄰居家妹妹見了你會有的笑,嘴角有個小梨渦,梨渦裡盛著半盞樓道的暖光。
我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窗台上的百合在風裡晃了晃,一滴水珠“啪嗒”掉在我腳邊的水窪裡,濺起的水點打濕了我的褲腳。
從那天起,我成了時間的奴隸。
我定了三個鬨鐘:淩晨兩點五十,兩點五十五,三點整。兩點五十,我準時拉開窗簾;兩點五十五,我趴在窗台上數樓下的地磚縫;三點整,紅星公寓302的燈準時亮起,窗簾縫隙裡漏出那截白裙子,像根溫柔的繩子,把我從混沌的夜裡撈起來。
我開始仔細觀察並記錄她的日常生活習慣。經過一段時間的留意,我發現她總是在淩晨三點這個特定的時間點現身。她每次出現後,都會花費大約半個小時來擦拭窗戶,仿佛這是一項她非常重視的任務。
在這半個小時裡,她會換上不同的衣服。有時候,她會穿上一襲潔白的裙子,宛如仙子降臨;有時候,她會選擇一件藍色的布衫,給人一種清新淡雅的感覺;還有些時候,她會穿上一件已經褪色的紅色毛衣,透露出一絲歲月的痕跡。
當她收衣服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向對麵。而我呢,有時會故意不開燈,讓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這時,她就會靜靜地站在窗前,那對梨渦翹得如同彎彎的月牙,美麗而迷人。
然而,當我開著燈的時候,她的反應就完全不同了。她會輕輕地捂著嘴笑,似乎對我開燈的舉動感到有些意外和有趣。同時,她還會用手指在唇上比出一個“噓”的手勢,好像在告訴我不要出聲,保持安靜。
我從來沒見過她出門。
紅星公寓的其他住戶總說302“不乾淨”。樓下的張奶奶買菜回來,看見我趴在窗台上,就拽我袖子:“小夥子,別看那屋!十幾年前就沒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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