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祟鎮的晨霧是腥的。
我蹲在老槐樹下係鞋帶,露水順著樹皮往下淌,滴在我光腳背上,涼得像誰舔了口冰碴子。樹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我湊近一瞧——黑黢黢的洞底沉著半枚銅錢,鏽得隻剩個模糊的“光緒通寶”印子。
“小滿!莫要碰那樹窟窿!”
周伯的銅煙杆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驚飛了槐枝上的烏鴉。我縮了縮脖子,把銅錢攥在手心藏進袖管。他是守墓人,管著鎮尾那片亂葬崗,最恨我扒拉這些“不乾淨的東西”。
可他越不讓碰,我偏要瞧個明白。
昨夜我又做夢了。夢裡有穿紅旗袍的女人踮腳往樹洞塞東西,發間那支銀簪閃得我眼疼。她轉臉時,我認出那是張奶奶——三年前吊死在槐樹下的孤寡老太太。
“小丫頭片子,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張奶奶的聲音像生鏽的剪刀,“你摔進血溪,是誰把你撈上來的?”
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額頭上、後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件粗布衫也緊緊地貼在我的皮膚上,讓人感覺有些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從恐懼中緩過神來。剛才的夢境還曆曆在目,那血紅色的溪水仿佛就在我眼前流淌,水色紅得嚇人,就像是泡了三天三夜的豬肝一樣。
我不禁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我才七歲,正是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年紀。那天,我在鎮東頭的溪邊玩耍,追逐著一隻美麗的花蝴蝶。那蝴蝶飛得忽高忽低,我在後麵緊追不舍,完全沒有留意腳下的路況。
突然,我一腳踩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徑直摔進了齊腰深的溪水中。冰冷的溪水瞬間淹沒了我,我拚命地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但是水的阻力卻讓我越來越難以動彈。
就在我感到絕望的時候,恍惚間,我感覺到有一雙涼絲絲的手輕輕地托住了我的腰部,然後用力一推,將我推上了岸。我終於脫離了危險,大口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感覺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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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去,隻見那滿溪的水都變成了血紅色,水麵上還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血沫子。而在那血沫子之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雙女人的腳,那雙腳被泡得發白,看上去異常詭異。
“小滿!”周伯的喚聲又起。我慌忙把銅錢塞進口袋,跟著他往亂葬崗走。
亂葬崗在鎮後崖壁下,層層疊疊的墳包像被啃禿的癩痢頭。周伯的竹耙子在墳頭劃拉,清理新冒的野蒿。我盯著他佝僂的背影,喉嚨發緊——他今年六十八,背駝得快貼到地麵,可我總覺得,他夜裡會在墳頭轉悠,跟那些死人說話。
“今日仔細著點。”周伯突然開口,“昨兒後半夜,東頭第三座墳動了。”
我心裡一咯噔。所謂“動了”,是守墓人的黑話,指棺材板被頂開,或是墳土裂開露出紅布角。百祟鎮的規矩,活人莫近動過的墳,那是冤魂在找替死鬼。
“是…是哪家?”我捏緊衣角。
周伯沒答話,竹耙子“哢”地卡在土裡。他彎腰扒開浮土,露出半截朱紅綢子——是壽被的邊角。再往下,露出一截女人的腳,穿著月白繡花鞋,襪子上還繡著並蒂蓮。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不是普通的壽鞋。
鞋尖綴著粒紅豆大小的珊瑚珠,是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說這是她陪嫁的首飾,怕我到了陰間沒錢用。可三年前她害急病走了,這顆珊瑚珠早該隨她入棺,怎會出現在別人的壽鞋上?
“小滿,去鎮裡請張半仙。”周伯的聲音發顫,“就說…就說周家守的墳,招了不該招的東西。”
我拔腿就往鎮上跑。張半仙在鎮中心擺卦攤,專看陰宅陽宅。他的卦攤掛著塊破布,寫著“知生死,斷陰陽”,底下壓著串銅錢,風吹過叮當作響。
“張爺!”我喘著氣撲到卦攤前,“我家墳頭…墳頭的女屍穿了我娘的鞋!”
張半仙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伸手摸向我額頭。他的手指冰涼,像塊泡在井裡的石頭。“你娘的鞋?”他嘟囔著,“你娘走的時候穿的是黑布鞋,哪來的紅壽鞋?”
“是她陪嫁的珊瑚珠!”我急得直跺腳,“鞋尖那粒紅豆大的珠子,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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