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初冬，陰冷刺骨，北風穿過宮闕街巷，帶起的不僅是寒意，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壓抑。司徒王允的府邸，後院一處隱蔽的花廳內，卻燈火昏暗，門窗緊閉。
廳內僅寥寥數人。主位的司徒王允麵容憔悴，胡須已見花白，昔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略顯淩亂，唯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燭光下閃爍著痛苦與不屈。下首跪坐著太仆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伍瓊、尚書鄭泰等寥寥幾位尚存風骨、未公開依附董卓的朝臣。人人臉色沉重，幾無血色。
王允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將董卓自入京以來的種種暴行一一曆數：廢帝弑後，屠戮大臣，夜宿龍床，奸淫宮眷，縱兵劫掠，挖陵掘墓……樁樁件件，血淚斑斑。說到最後，這位曆經宦海沉浮的老臣，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漢室四百年江山，何曾受過此等奇恥大辱！先帝陵寢不安，少帝魂歸九泉，太後飲鴆含冤，公卿血染街市，洛陽已成鬼域！我等身為漢臣，上不能報君恩，下不能安黎庶，空食漢祿，愧對蒼天，與那行屍走肉何異啊！”
悲憤之情彌漫，感染了在座諸人。魯馗、周奐等皆是須發皆白的老臣，聞言想起漢家昔日榮光與眼前慘狀，亦是心如刀絞，不由得跟著低聲啜泣，捶胸頓足，花廳內一片壓抑的悲聲，充滿了末世將臨的絕望。
然而，就在這一片悲戚嗚咽聲中，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極不合時宜、甚至顯得有些刺耳的輕笑。
眾人哭聲一滯，愕然望去。隻見一人斜倚在陰影處的坐席上，身形不算高大，卻自有一股沉凝之氣。他麵容微黑，細眼長髯，正是曹操，曹孟德。他嘴角掛著一絲似嘲非嘲、意味難明的笑意，手中把玩著一隻空了的酒樽，眼神在燭光下顯得幽深難測。
“孟德何故發笑？”王允拭去淚水，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慍怒和不解，“莫非曹都尉覺得，國難至此，不值得一哭？還是覺得老夫所言，皆是虛妄？”
曹操放下酒樽，緩緩坐直身體，目光掃過一張張涕淚縱橫的老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司徒公，諸位大人。操非是笑國難不悲，亦非笑諸位情真。”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風刮過冰麵：“操是笑，哭有何用？！”
“諸公在此，相對涕泣，感懷漢室，痛罵董賊，聲可動屋瓦，淚能濕衣襟。”曹操站起身，踱了兩步，聲音愈發激越，“然則，能哭死董卓否？能哭退西涼鐵騎否？能哭回天子威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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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問，如同重錘，敲在每個哭泣者的心上。廳內瞬間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曹操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直視王允：“司徒公，董卓暴虐，天人共憤，此乃三歲小兒皆知之事。然其手握強兵，爪牙遍布，天子在其股掌。空言無益，徒然泄憤，若傳出一言半語至董賊耳中，在座諸公，恐怕明日便要血染東市，舉族儘滅！”
他猛地轉身，麵向眾人，聲音沉痛而決絕：“當此之時，忠臣烈士，當思流血，不當效女兒態空垂淚也！”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有人麵紅耳赤，有人羞愧低頭，也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焰。是啊，哭，確實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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