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天還沒亮。葉明是被凍醒的,工棚裡的火爐早就熄了,寒氣從四麵八方鑽進來,鑽進被子裡,鑽進棉襖裡,鑽進骨頭縫裡。他睜開眼,看見棚頂的油布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油布往下墜,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他坐起來,發現張德明已經起身了,正蹲在火爐旁邊用火折子點柴火。柴是濕的,點不著,濃煙從爐膛裡湧出來嗆得他直咳嗽,眼鏡片上一層白霧,他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繼續點。
王三蹲在他旁邊,把幾張廢紙揉成團塞進爐膛裡,紙燒起來了,火苗舔著濕柴發出吱吱的聲響,像老鼠在叫。李守信從工棚外頭進來,棉襖上沾滿了雪,眉毛胡子都白了,一邊跺腳一邊說外頭的雪有一尺多深。
工人們陸續醒了,有的裹著被子縮在角落裡不想出來,有的站起來跺腳搓手,有的蹲在火爐旁邊伸出手烤火。趙栓柱從被窩裡鑽出來,先把那顆道釘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揣進懷裡,才穿上棉襖。
孫大壯趴在桌上還沒醒,手裡還攥著那張火車站的圖紙,圖紙被他的口水洇濕了一角。葉明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他猛地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梁上,迷迷糊糊地看了葉明一眼,低下頭又閉上了眼,過了片刻猛地又抬起頭,把圖紙展開,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天亮之前,工人們就把鐵軌上的雪掃乾淨了。李守信帶著一隊人在前麵掃,趙栓柱帶著另一隊人在後麵鏟冰。鐵軌被凍了一夜,表麵結了一層薄冰,不鏟掉車輪會打滑。趙栓柱蹲在鐵軌旁邊,用鏟子一下一下地把冰敲碎,敲得手都麻了,鏟子幾次差點脫手飛出去。
火車頭爐膛裡的火重新點燃了,孫大壯帶著工匠們檢查了一遍鍋爐、輪子和刹車,確認沒有凍裂才敢點火。鍋爐裡的水加了三次才加滿,水管凍住了,用熱水澆了半天才化開。
辰時三刻,火車從城東出發了。這一趟拉的是布匹,一千匹,運到通州碼頭裝船。車頭上掛著一塊紅布,是趙明遠係上去的,說雪天開車要掛紅布,避邪。葉明站在鐵軌旁邊看著火車越跑越遠,白煙在雪地裡格外醒目,像一條白色的綢帶在曠野裡飄蕩。
巳時,葉明去了通州碼頭。
碼頭的路果然被人堵了。幾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蹲在鐵路道口,把枕木橫在鐵軌上,不讓人過。旁邊還站著幾十個看熱鬨的,縮著脖子袖著手,有的叼著煙袋,有的磕著瓜子,有的低聲議論著什麼。
周文彬站在道口旁邊,正在跟那幾個領頭的人說話。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腰板挺得筆直。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們堵路,解決不了問題。火車是朝廷的火車,路是朝廷的路。你們堵在這裡,耽誤了貨,耽誤了工期,耽誤了朝廷的稅收,這個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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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領頭的人互相看了看,一個臉上有疤的站了出來,梗著脖子喊:“俺們不管什麼朝廷!火車搶了俺們的飯碗,俺們不答應!以前碼頭的活都是俺們扛,現在火車一來,貨都讓火車拉走了,俺們喝西北風去?”
葉明走過去,周文彬看見他,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一步。那幾個領頭的人看見有個當官的出現,氣勢矮了半截,但那個疤臉漢子還是梗著脖子站在最前麵,腿腳站得穩當。
葉明蹲下來把那根橫在鐵軌上的枕木搬開,放在路邊,站起來看著那個疤臉漢子,問他叫什麼名字。疤臉漢子猶豫了一下,說他叫趙大牛。
葉明又問他在碼頭乾了幾年了,他說乾了七八年。葉明再問他一天能掙多少錢,他低下頭想了想,說有時候多有時候少,平均下來一天幾十文。
“火車一通,碼頭的貨隻會更多,不是更少。以前碼頭一天到十條船,以後一天到二十條船。貨多了,活就多了。你們堵在這裡,貨進不來,船走不了,誰也別想掙錢。”
趙大牛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的懷疑鬆了一點,但還沒有完全消散。
葉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趙大牛。紙上是趙明遠擬的一份招工告示,碼頭搬運工,工錢日結,一天一百文,跟工廠的工人一個價。趙明遠的本意是讓葉明看看價錢合不合適,還沒貼出去,沒想到在這裡先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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