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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席小院，血淚相認
白府西席小院。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風雪中帶回的寒氣，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悲愴。
舅父（張大山）被安置在裡屋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府裡的老郎中（穿灰布細布長衫，留著白了一半的山羊胡）剛給他處理完傷口：腳踝嚴重扭傷腫脹，胳膊上被潰兵砍傷的舊創因奔波和寒冷已然潰爛化膿，加上嚴重的凍傷和極度虛弱。郎中搖著頭，開了方子，囑咐要好生靜養，否則恐有性命之憂。此刻，他昏昏沉沉地睡著，呼吸微弱。
外間。
權世勳（長子）像一頭剛被捕獲的幼獸，被趙奎牢牢按坐在一張榆木圈椅裡。他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棉襖已被強行剝下，換上了一件府裡小廝的舊棉布夾襖，雖然寬大不合身，卻乾淨暖和。但他渾身緊繃，臟汙的小臉上滿是戒備、屈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那雙狼崽子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端坐在主位上的白映雪，又警惕地掃視著站在她身旁、同樣穿著整潔厚實棉袍、抱著書本的李老先生和權世勳（幼子）。
趙奎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糖水和一個白麵饅頭，放在權世勳（長子）麵前的小幾上：“小子，喝點熱的，吃點東西。”
食物的香氣對於饑腸轆轆的他來說，是致命的誘惑。他喉嚨滾動，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強烈的戒備和自尊讓他硬生生別開臉，不去看那碗和饅頭，隻是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瞪著白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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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映雪沒有理會他的敵意，她的目光落在李老先生身上。從粥棚回來，李老先生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失魂落魄、渾身顫抖的狀態，老淚就沒停過。他死死盯著權世勳（長子），嘴唇哆嗦著，仿佛想說什麼，卻又不敢確認，巨大的希望和恐懼撕扯著他。
“李老先生，”白映雪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默，帶著一種引導的力量，“您方才在車上……稱這孩子‘忠兒’？”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引線！
李老先生再也控製不住，猛地撲到權世勳（長子）麵前！他枯瘦顫抖的雙手，不顧男孩的掙紮反抗，死死捧住他那張臟兮兮卻輪廓分明的小臉！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他湊得極近，用儘全身力氣去辨認那眉眼、鼻梁、嘴唇的每一寸線條！
“像……太像了……這眉毛……這鼻梁……尤其是這眼神！倔！跟你爹當年一模一樣啊！”李老先生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悲慟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孩子！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爹……你爹是不是叫權忠？！你是不是有個弟弟？！你舅……是不是叫張大山？！”他語無倫次，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打在權世勳（長子）的心上！
權世勳（長子）被老人突如其來的舉動和連珠炮似的追問震住了。他忘記了掙紮，忘記了凶狠，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涕淚橫流、充滿巨大悲痛與期望的陌生老臉。當聽到“權忠”、“張大山”、“弟弟”這幾個字眼時，他渾身猛地一顫！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靈魂深處轟然炸開！一直強撐的凶狠外殼瞬間碎裂，巨大的委屈、辛酸、尋親的渴望和對舅父生死的恐懼如同洪水般衝垮了堤壩！
“哇——！”這個一路曆經生死、凶狠如狼的少年，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儘的悲苦和宣泄！
哭腔中帶著不敢置信的語氣“你是舅公？舅公？我是世勳！我是權世勳！山東的那個！我爹是權忠！我舅是張大山！他在裡麵……他快死了！我要弟弟！我要找我弟弟！哇啊啊啊——！”
他一邊哭喊，一邊下意識地、近乎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是那枚他一直緊貼佩戴的彈殼！仿佛那是他身份的最後證明，是與父親、與親人相認的唯一信物！
這個動作，如同最後一道驚雷！
李老先生看著那熟悉的摸索動作，看著男孩哭喊中流露出的那份刻骨銘心的孺慕和尋找弟弟的執念，所有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他猛地將權世勳（長子）緊緊摟進懷裡，用儘全身力氣抱著，仿佛要將這失散多年的骨血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仰天發出痛徹心扉又飽含欣慰的嚎哭：
“老天爺啊！您開眼了啊！忠兒！我的忠兒啊！你看見了嗎？你的大郎！你的大郎也回來了啊！我的大孫兒啊！舅公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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