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的頭七剛過，長安城的雪又落了一場。
靈堂裡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紙錢灰燼卷在雪沫子裡，撲了滿院。
她乘一輛青帷馬車，隻帶了兩個貼身丫鬟，連個護院都沒叫。車停在趙國公府門前時，守門的老仆愣是沒認出她來。
看著有些蕭索的府邸，長孫納蘭心裡頗不是滋味。
“小姐，您把錦袍穿上吧，肚子裡的孩子要緊！”
“唉……”長孫納蘭放下車窗簾，雙手在隆起的小腹上撫摸一陣。
“寶寶別怕，你阿耶可是個蓋世的英雄豪傑！”
幾個月前離開長安時，家裡一切都好好的。如今回來，阿耶卻與她天人永隔。
“大小姐……”
老仆嘴唇哆嗦著，不知該不該行禮。
長孫納蘭掀開車簾，露出那張與長孫皇後有七分相似的麵孔。隻是比皇後更冷，眉眼間多一股子淩厲。
“怎麼，連門都不讓進了？”
她踩著腳凳下來，錦緞鬥篷裹著隆起的腹部，一步步往府裡走。
靈堂裡，長孫家的族親們正在議事。
長孫無忌的從弟長孫澤坐在主位，左右兩側是族中耆老。爐火燒得正旺，滿屋子都是躁鬱的人氣。
長孫納蘭跨進門檻的瞬間，所有人齊齊噤聲。
“納蘭給二叔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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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欠身，目光掃過滿堂族親，最後落在長孫無忌的靈位上。
“給父親上炷香。”
她說著便往靈前走。
“站住。”
長孫澤開口了。五十多歲的人，聲音不大，卻帶著族長的威勢。
“納蘭，你父親臨終前說什麼，你可知道？”
長孫納蘭腳步一頓，心中有股不好的預兆。隻是那股預兆，她早就猜測個八九不離十。
“他恨魏叔玉入骨。”長孫澤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而你，懷了那畜生的孽種。”
靈堂裡的氣氛，驟然繃緊！
長孫納蘭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族中商議過。”
長孫澤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你與魏叔玉無媒苟合，辱沒長孫氏門風。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的麵，將你從族譜中除名——”
“二叔。”
長孫納蘭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長孫無忌有幾分相似，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狠絕。
“族譜除名？好啊。”
她伸手接過帛書，連看都沒看，直接湊到靈前的燭火上。
帛書遇火即燃，轉瞬便燒成一團灰燼。
“你——”
長孫澤又驚又怒。
“二叔急什麼。”長孫納蘭輕輕拍掉手上的灰，“侄女話還沒說完呢。”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賬冊，隨手扔在案上。
“父親在時，族中的田產、鋪麵、鹽鐵份額，一向由二叔打理。這三年來的賬目，侄女在洛陽閒來無事，便讓人查了查。”
長孫澤的臉色瞬間變了。
“洛陽的十二間鋪麵，實際盈利與賬麵相差三成。太原的鐵礦，去年出了八萬石，賬上隻記了五萬石。還有——”
她抽出一張單子，念得慢條斯理。
“二叔在萬年縣新置的宅子，用的是族中的錢。二嬸娘家兄弟開的糧行，從族中借的本金至今未還。堂兄上月納的第三房小妾，聘禮走的是族中的公賬。”
滿堂族親麵麵相覷，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長孫澤額頭沁出汗珠：“你…你信口雌黃！”
“是不是信口雌黃，讓族老們查查便知。”
長孫納蘭將單子放在案上，“二叔，侄女給你留臉麵，這些事隻寫在單子上，沒往外傳。可若是今日侄女被逐出長孫家——”
她頓了頓，環視在場所有人。
“那明日，這些賬冊便會在萬年縣衙、在大理寺、在禦史台各放一份。到時候，看是侄女辱沒門風，還是二叔您——”
“夠了！”
長孫澤猛地拍案而起。
但長孫納蘭的聲音比他還冷：“我說夠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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