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杆從硯台縫隙裡卡著,我伸手去摳,指尖碰到冰涼的木頭。還沒拿出來,殿門被推開。
蕭絕走進來,腳步很輕。他站在案前,沒有說話,隻是遞上一份密報。
我放下筆,接過來看。紙上的字不多,但意思很清楚。趙鐵衣的副將在城外見了人,是敵國派來的使者。見麵時間不長,隻有三刻鐘。
我把密報放在桌上,問:“趙鐵衣本人有沒有露麵?”
“沒有。”蕭絕答,“但他副將回營後,立刻燒了一張紙條。”
我點點頭。這種事不能直接動手,都是借別人的手做事。如果趙鐵衣真想通敵,不會讓自己沾半點痕跡。可他也沒攔著副將去見人,這是默許,也是試探。
我拿起剛才那支朱筆,輕輕敲了兩下案角的《鄉議日章程》。這本冊子是我剛定下的規矩,每月初八,縣令要當麵回答百姓問題。現在外麵風剛停,裡麵又起波瀾。
“明天午時,召趙鐵衣入宮述職。”我說,“不準帶護衛,走宮道正門進來。暗衛跟著,別讓他察覺。”
蕭絕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查一下他副將最近三個月的賬目。馬料、軍餉、布匹采買,一項都不能少。”
他點頭,走了。
殿裡安靜下來。我翻開戶部剛送來的邊鎮支出折子,眼睛看著字,腦子裡卻在想趙鐵衣這個人。他是大將軍的弟弟,從小在軍營長大。先帝在時,他們家得過“鎮國鐵衣”的封號。這份榮耀,不是誰都能有的。
他知道分寸,也懂進退。可再穩的人,遇到重利誘惑,也可能會動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趙鐵衣就在營帳裡醒了。
他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張紙。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書複印件,上麵寫著“忠勇傳家,死不負國”八個字。旁邊還有一份詔書抄本,是先帝親筆寫的,說趙家兄弟皆為國之棟梁。
他手裡握著筆,想寫回信。敵國那邊答應他,隻要配合行動,事後封王,北疆一帶歸他管。他的家族也能保住兵權,不再受朝廷節製。
這筆交易聽起來很誘人。
可他提筆寫下“允”字的時候,手停住了。
外麵傳來士兵換崗的聲音。有人喊口令:“守土衛民,不負大晏!”
這一聲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閉眼坐了很久,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燈裡。火苗跳了一下,把整個帳篷照紅。
天剛亮,他就下令封鎖副將營帳。親兵進去時,那人還在睡。趙鐵衣親自押著他出營,一路往京城走。到了城門口,他讓其他人停下,自己換了朝服,獨自進宮。
午時剛到,他出現在紫宸殿外。
我正在看一份邊軍糧餉賬冊副本。綠蕪進來通報,說趙鐵衣已在東暖閣外候見。
“讓他進來。”我說。
他進門後跪下,額頭貼地。
“臣趙鐵衣,參見陛下。”
我沒有讓他起身,繼續翻著手裡的冊子。這本賬是昨晚整理出來的,裡麵有他副將虛報馬料的記錄。三千石,折合銀兩不少。
“你知道他為什麼燒紙條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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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聲音很穩,“那是敵國給的承諾書。他以為我能接受。”
“你呢?”我抬頭看他,“你有沒有想過接?”
他沒動,也沒抬頭。“想過。家裡老母年邁,兄長戍邊多年未歸。若能保全家族,我也曾動搖。”
我放下賬冊。“那你最後為什麼不接?”
“因為我爹臨死前說過一句話。”他慢慢說,“他說我們穿這身鐵衣,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站在這裡,不讓敵人踏進一步。”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放在地上。“這是我副將的調兵符,我已經繳了他的權。此人已交由刑部候審,請陛下定奪。”
我盯著那塊符看了一會兒。
這個人沒有否認自己有過猶豫。這比那些一口咬定“絕無二心”的人更真實。他也知道自己的副將有問題,卻沒有包庇,而是親手抓人。這是態度。
但我不能輕易信他。
“你說你爹的話讓你醒悟。”我開口,“可我記得,去年秋演時,你手下有三名軍官冒領軍餉,事後你隻打了他們五十軍棍,沒上報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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