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4年夏,邯鄲。
天熱得像蒸籠,連知了都懶得叫了。
薪火堂的院子裡,老槐樹撐開一片濃蔭。衛荊坐在樹下的草席上,麵前攤著幾封剛從各國寄來的信。他先看了狗子從晉陽寄來的,說學堂又擴了一間,學生快兩百了,忙不過來,讓衛荊給他找個幫手。又看了公孫尼從趙國南邊寄來的,說他走了一個又一個村子,教了一個又一個孩子,老百姓願意學,隻要有人教,他們就願意學。還看了孔汲從魯國寄來的,說洙泗學舍的弟子們開始到各國去教書了,夫子之道,傳出去了。
衛荊一封一封看完,都放在一邊。
最後一封信,是從魏國安邑寄來的。信封上寫著“邯鄲薪火堂衛荊先生親啟”,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
衛荊拆開信,看了起來。
寫信的人叫趙賈,是魏國的一個商人。
趙賈當年在邯鄲做買賣,聽說薪火堂教認字不要錢,就跑去學了三個月。三個月裡,他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學會了記賬,學會了寫簡單的信。後來他回了魏國,繼續做買賣,生意越做越大,從安邑跑到大梁,從大梁跑到鄴地,又從鄴地跑到黃河兩岸。
他在信裡寫道:
“衛荊先生,我是趙賈。您還記得我嗎?就是那個學了三個月就跑了的魏國商人。當年您說我‘腦子靈,可惜沒耐心’。我回去想了想,您說得對。我是沒耐心。可沒耐心也能學會認字,這是您教的。
“先生,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您一件事。魏國現在每個縣都有學堂了。用的是您薪火堂的法子——教認字,教記賬,教讀書。先生的教法,李悝丞相寫進了《法經》裡,說‘民不識字,法不能行’。魏文侯下了令,每個縣都要辦學堂,每個鄉都要設學舍,每個村子都要有教書先生。
“先生,我去看了好幾個縣的學堂。安邑的學堂最大,有二百多個學生,分成了六個班,一個先生教不過來,就讓學得好的學生幫著教。鄴地的學堂最有意思,西門豹大人把學堂修在了水渠邊上,孩子們下了學就去渠裡玩水。大梁的學堂最熱鬨,商人們的子弟都去認字,學會了記賬,買賣做得更順了。
“先生,我還在魏國當上了教書先生。您沒聽錯,就是那個‘學了三個月就跑了的趙賈’。我在安邑的學堂裡教記賬,教了三十多個學生。我教他們的時候,用的就是您教我的法子——先寫自己的名字,再寫父母的名字,再寫‘人’字、‘天’字、‘地’字。一步一步來,不急。
“先生,我寫這封信,是想跟您說一聲謝謝。謝謝您當年教了我三個月。三個月不長,可管了一輩子。”
衛荊看完信,把信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院子,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一個學生走過來,問:“先生,誰來的信?”
衛荊說:“一個魏國的商人。叫趙賈。當年在薪火堂學過三個月。”
學生問:“他寫什麼了?”
衛荊說:“他說魏國每個縣都有學堂了。用的是咱們的法子。他還說,他在魏國當了教書先生,教了三十多個學生。”
學生聽著,眼睛亮了。
“先生,魏國用了咱們的法子?”
衛荊說:“用了。李悝丞相把薪火堂的教法寫進了《法經》,說‘民不識字,法不能行’。魏文侯下了令,全國辦學堂。”
學生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先生,那魏國是不是很強了?”
“先生,趙國也能像魏國一樣嗎?”
“先生,咱們薪火堂的法子,真的管用嗎?”
衛荊舉起手,讓他們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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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一個說。”
一個叫趙勝的少年站起來。趙勝十五歲,是趙國遠支宗室的孩子,家裡窮,可腦子靈,學得最快。
“先生,魏國強了,趙國怎麼辦?”
衛荊看著他,問:“你說怎麼辦?”
趙勝想了想,說:“趙國也要辦學堂。每個縣都辦,每個鄉都辦。學魏國,學他們的法,學他們的渠,學他們的武卒。”
衛荊問:“學了魏國,趙國就能強嗎?”
趙勝說:“能。魏國能強,趙國也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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