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走的路?
劉伯溫和李善長對視一眼。
李善長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減稅。免三年賦稅,或者減半征收,這是朝廷收買民心最常用的手段。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雲南那地方本來就是土司自治,就算明朝打下雲南,也必須依靠土司管理當地,朝廷能收上來的稅本就不多,再減能減到哪去?
劉伯溫想得更深一層。
免稅確實能讓百姓少些負擔,而且雲南那邊氣候雖好,但山多田少,免了糧稅確實能讓百姓生活好些。可李先生方才說的是“更好走的活路”,這話裡的分量不一樣。活路不是施舍,不是恩賜,是實實在在能讓人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門路。
他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有什麼路能做到這一點。
難道真要把雲南那些土司全部拿下,讓朝廷直接派官治理?可那得多少官員,多少兵馬?
“馬大叔還記得嗎?”
李去疾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我以前跟您講過的,張麻子的故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記得。帶著一群苦哈哈,最後另立了一個國家。”
他答得很平靜。
當初心裡那點不痛快,早被妹子說開了。就算這個張麻子真可能是未來推翻大明的人,也未必就得是自己的仇家。說不定那時候,是自己的子孫不爭氣,把江山敗光了呢?
廊下,李善長一臉疑惑地看了一眼劉伯溫。
意思是:張麻子?哪路人物,竟沒聽說過?劉伯溫你不是常吹自己博覽群書,天下英雄儘在掌握嗎,你知道嗎?
劉伯溫回了李善長一個同樣疑惑但又帶著些許警惕的表情。
意思是:沒,我也不知道。但聽這名字和事跡,此人不簡單,能讓馬老爺記得這麼清楚,怕是有大來曆。
“雲南那些寨子裡的百姓,跟張麻子當年遇到的人,處境有不少是一樣的。”
李去疾說著,朝錦魚招了招手。
錦魚立刻端來一盤炒豆子,擱在桌上。豆子炒得金黃,還帶著點焦香味兒。
李去疾捏起一顆豆子,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朱元璋麵前。
“地裡長出一份糧,種地的人,未必能留下半份。”
朱元璋盯著那顆豆子,喉嚨動了一下。
“土司收租?”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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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租還算有個名目,至少賬麵上說得過去。”
李去疾又取了幾顆豆子,逐個排開,像是在擺棋子。
“有些地方,耕田要交糧,這是租。過渡要交錢,這是橋稅。娶媳婦要給頭人送禮,說是討個吉利。頭人家嫁女,全寨子得湊嫁妝。頭人家死了人,全寨子得出喪葬錢。”
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
李去疾將第一顆豆子撥到一旁。
“出兵打仗,要出糧。”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說一句,就撥走一顆豆子。
又撥走第二顆。
“頭人修宅子,要出人。你得放下自家的活計,去給人家抬木頭、和泥、搭屋頂。”
第三顆豆子被撥走。
“趕上農忙,頭人家叫你去乾活,你敢說家裡的稻子沒人收?”
朱元璋的麵色沉了下來,緩緩開口:“誤了自家農時,來年的租糧也就沒了著落。”
“對。但租子不會因為你沒收成就不收,該交多少還是多少。”
李去疾說著,把剩下的豆子全攏到手心,然後一顆顆撥到另一邊。
“這時候怎麼辦?借。找頭人借,找同寨的富戶借。”
“借了糧,還不起怎麼辦?押田。拿自家的地押上,說好了明年還,還要加三成利。”
“田押出去了還是還不起,怎麼辦?田就沒了,變成給人家種地,收成七成歸地主,你留三成。”
“替人種田還是吃不飽,怎麼辦?就把兒子送去做工,把女兒送去抵債。”
李去疾說到這裡,手心裡的豆子已經全部撥走,桌麵上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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