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瀾崖觀。
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山風裹著潮氣。
柏舟坐在後院的石階上,已經坐了一上午了。
他麵前的石桌上放著一隻烏木墨鬥,銅嘴磨得發亮,被他用布條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一塵不染。
他的手還腫著,掌心的爛肉結了痂,一動就扯得疼,可他像是沒知覺,隻是一遍一遍地擦,擦完了就捧著墨鬥發呆。
玄鬆站在廊下看了他半晌,走了過來。
老道的左臂已經接回去了,用布條吊著,右手裡端著兩碗熱茶。他走到石桌前,把一碗茶推到柏舟麵前,自己在對麵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沒說話。
柏舟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一個喝茶,一個擦墨鬥,山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茶麵上起了一圈細紋。
"人不能總往後看。"
玄鬆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一板一眼的腔調,像是在講經,又像是在訓誡,"人死不能複生,你就是把那墨鬥擦出花來,九華也回不來。"
柏舟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玄鬆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一年半前,我和九華在大石山腳下遇到你。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就敢往山裡闖,說是要除祟,要揚名。"他哼了一聲,"毛都沒長齊,口氣倒不小。我當時就說,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柏舟的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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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九華說,少年意氣,難得。"玄鬆的聲音低了些,"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天底下沒有自己辦不成的事。後來撞了南牆,才知道山外有山。他說,撞南牆不可怕,可怕的是連撞的勇氣都沒有。"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沒想到,我們三個後來會結伴。"
玄鬆放下茶碗,沒有立刻接著說。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隻烏木墨鬥上,看了很久。
那雙總是板著的、嚴厲的眼睛裡,極緩慢地浮起一層東西,像冬天湖麵下的冰,看著不動,底下卻在淌。
"我和九華,認識快四年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在這靈州我們又結伴走了兩年。兩年裡風餐露宿,除祟降妖,多少次死裡逃生,我都記不清了。”
柏舟一直低著頭聽。
聽到"多少次死裡逃生"這幾個字,他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玄鬆還沒來得及接著說,柏舟忽然開了口。
"是我的錯。"
他咬著牙。
玄鬆看向他。
"若不是為了救我,九華不會死。"柏舟抬起頭,眼睛通紅,裡麵爬滿了血絲,"他本來可以走的,是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掌心剛結的痂又被掐破了。
"是我害死了他。"
玄鬆看著他,出聲道:
"不怪你。"
柏舟愣住了。
"他要救你,是他自己選的。"
玄鬆的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上那隻烏木墨鬥上。
"我們是道士。"
玄鬆抬起頭,看著柏舟,目光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從我入道那天起,師父就告訴我八個字——除魔衛道,身死不論。"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八個字,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可帶著一種被磨了幾十年的鈍痛。
"多少次了,今日還在一起論道,明日可能就陰陽兩隔。這不是什麼稀罕事,是常態。九華他懂,我也懂。我們選擇走這條路的那天起,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要把胸腔裡那團堵著的東西一起吐出去。可那東西太大了,吐不淨,吐到最後,隻剩下一聲又長又沉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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