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癱坐在地上，嘴裡反反複複念著那句“他說得對……他說得對……”，眼淚混著泥糊了滿臉。
曬穀場上，方才還吵吵嚷嚷的眾人，這會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沒人先開口。
過了好一陣，才有個年輕婦人打破了沉默。她皺著眉頭，轉向聞澈和白未晞：“二位道長，方才陳春生說，那潭裡的鬼氣已經散了……可不是說水鬼要找替身才能投胎嗎？他五年都沒找著替身，那這鬼氣，又是怎麼散的？”
聞澈沉默了片刻，出聲道：“那孩子，五年裡沒害過一條命。他在潭底泡了五年，卻從沒拉過誰下水。”
她頓了頓，“怨氣是拿怨養的。他怨過，可到底是沒舍得害人。怨念攢不起來，又沒了心中的掛礙，那點殘氣，自然就散了。”
“掛礙？”婦人追問。
“他可能想通了。”聞澈緩緩出聲。
這時，一直聽著的村長王大樹擺了擺手，聲音沉得像灌了鉛：“都靜一靜。此間的事，算是清楚了。”
他頓了頓，“何家的事，你們二人雖不是凶手，可知情不報，事後隱瞞，這罪責，跑不了。王宗，你雖有瘋症，可你方才自己說了，殺人的時候，都是清醒的時候。兩條人命……”他閉了閉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報官吧。”
“不行！”
兩聲嘶喊幾乎同時響起。陳春生兩步衝到前麵，臉漲得通紅，“村長！阿橋他才十六歲，他讀書讀得很好的，這事要是報官，他這輩子就完了啊！”
王有根也撲了過來：“村長！宗兒他大部分時間都是瘋著的！他腦子不清楚啊！報官，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兩個人，一個護著侄兒，一個護著兒子，喊聲撞在一起，曬穀場上頓時又亂了。爭執聲此起彼伏，一方要報官，一方說村裡自己處置，各有各的理，誰也壓不住誰。
王大樹沉著臉站在中間，一時也沒再開口。
聞澈站在場邊，看著這滿場的人聲，忽然輕輕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白未晞側過頭看她。
“阿白，我們走吧。”聞澈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點如釋重負的倦，“事查清楚了，剩下的，是他們村裡的事了。”
白未晞沒說話，隻淡淡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往村外的方向走去。身後的曬穀場上，爭吵聲還在沸沸揚揚地漲著，蟬鳴一聲接一聲，像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穿。
聞澈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擠滿人的曬穀場，輕輕歎了口氣。她收回目光，聲音很輕：“遐齡——這名字，他爹娘是盼他長壽安康的。”
白未晞沒接話，腳步也沒停。素色衣擺掃過田埂邊的狗尾草，草穗子跟著她的步子一搖一晃。
聞澈也不急，邁步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兩邊是半青半黃的稻子，風一吹，滾起一層層的浪。
走了一截，聞澈忽然又開口，語氣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琢磨了很久：“阿白，你學東西快，緋瑤那套本事，你也是會的吧？”
白未晞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往前走：“會一點，不精。”
“一點？”聞澈笑了一下，“你就算隻通個皮毛，對凡人來說也夠用了。”她頓了頓，“可你在陳橋身上，從頭到尾，一次都沒用過。”
白未晞沒說話，隻看著前方的路。
聞澈也不在意，走了幾步，又接著說：“要是這回沒有我呢？你到了村裡，是不是就直接使了？把那孩子叫過來，眼睛一對，問什麼答什麼。哪還用得著滿村轉著問人家，蹲在山神廟裡看刻痕，跑到水潭邊紮竹筏。”
白未晞這回應了，聲音很淡：“是。”
聞澈眉眼彎了彎，沒再往下說。
她心裡清楚，白未晞不用術法，是陪著她，用她能做的，把這路走了一遍。
那暖意，從心底慢慢化開，腳步也輕快了些。
兩個人繼續走著。暮色從山脊往下爬，把整片稻浪染成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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