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生聽得渾身一凜，猛地扭過頭去看聞澈和白未晞。
他往前踉蹌了半步，聲音都發顫：“二位道長……前幾日我們去潭邊，你們說那潭裡有鬼氣，後來又說散了……那、那會不會就是遐齡那娃？”
聞澈微微蹙著眉，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沉緩：“極有可能。”
這話一出，曬穀場上一時間隻有樹上的蟬鳴聲，扯著嗓子叫得人心頭發麻。
“不對啊！”有個留山羊胡的老漢皺著眉頭往前挪了兩步，“老輩人說水鬼都要找替身投胎，這五年去潭邊泅水的也不少，怎麼從沒出過事？”
這時有人忽然反應過來，聲音低了些，輕飄飄的，卻砸得人心裡一沉：“那孩子……是不願傷人吧？他……”
曬穀場上靜了片刻。幾個心軟的婦人當即就紅了眼，扭過頭去用袖口抹眼角。
王宗聽著這些話，身子忽然定住了。他愣愣地盯著腳邊的泥地，眼神發直，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撞進了混沌的腦子裡。
碎片似的畫麵翻上來，碧綠的潭水晃得人眼暈，他趴在淺灘處，攥著根長竹竿拚命往中間伸，“抓住！我拉你……”然後……然後水底下伸上來一隻小手。青白青白的，細細的手指，指甲蓋都泛著紫，一把攥住了竹竿頭。
後來呢？抓住竹竿之後呢！發生了什麼，還有什麼？！
“啊……啊！”王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猛地抬手捶自己的腦袋，一下又一下，咚咚作響。
“後來……後來呢？”他喃喃自語，手指狠狠抓著自己的頭發，“我拉住他了……我拉住了對不對？後來怎麼了？我怎麼想不起來……我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阿宗！你別嚇爹！”王有根連忙去攥他的手，被他一把甩開。
“壞了壞了，這又犯瘋病了！”周圍人紛紛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又驚又怕，“這一刺激，瘋得更厲害了？”
王宗喘著粗氣，眼神散亂地四下亂掃，掃過攢動的人群，掃過石碾子，忽然定在了白未晞身上。
王宗跳起來，跌跌撞撞直奔白未晞過去。眾人驚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白未晞跟前，膝蓋砸在曬硬的泥地上，響得驚人。
“道長！道長……求你……”他仰著臉，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往下淌，聲音又急又亂，帶著哭腔，“我想不起來了……有一次有隻手抓住我的竹竿了，那是小寶的手！可後來的我想不起來了……你幫幫我，你讓我想起來好不好？”
他額頭抵著地麵，咚咚地磕，聲音悶啞：“我要知道……我得知道……那是小寶，我得知道啊……”
白未晞垂眼看著跪在腳下、涕淚橫流的王宗，半晌沒說話。
“我試試。”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她俯下身，指尖在袖中一引，一縷極淡的陰氣從她指間遊出來。
她將那縷陰氣點在王宗眉心，他渾身猛地一僵，眼神“騰”地一下直了。
曬穀場上靜得落針可聞，眾人屏著氣，看著王宗直愣愣地跪著，眼皮不住地顫。
過了約莫幾息，王宗的嘴唇忽然翕動起來，聲音又輕又飄，像是在說夢話：“抓住了……竹竿……我往回拉……”
他的兩隻手在身前虛虛地握著，不住地抖。
“可是……”他的聲音忽然急了起來，“可是它往前拽！勁兒好大……把我半個身子都拉進水裡了！水好涼……好涼……我害怕……我鬆手了……我鬆手了！”
他猛地一顫，像是被冰水兜頭澆過，聲音裡帶上哭腔：“我鬆手了……我趴在岸邊喘氣……水麵上……”
他的聲音忽然沒了。
場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王有根都攥緊了拳頭，大氣不敢出。
隻有陳橋，站在人群裡，臉色白得像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水麵上……浮出來一個頭。”王宗的聲音低得像囈語，帶著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臉是青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他咽了口唾沫：“是小寶。”
人群裡有人“啊”地低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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