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野泉
從守將府出來後,我一刻不停的向著客棧飛奔而去,心裡隻想牽了陀羅驄,在天亮之前離開這座小城。
然而新月城位於戈壁之上,此刻又逢天亮之前的至暗之時,而此刻唯一發著亮光的。
便是小城之上,那顆冷到極點的月亮。
我站在客棧房頂上,止不住的大口喘氣,全力運起輕功之後,難免要出一身熱汗。
此刻我的手上,臉上,脖子上,布滿老十三的血跡,這些血與汗化在一處,密不透風的將我包裹起來。
我站在客棧的屋頂上,忽而就跑不動了。
我抬頭看著月亮,而月亮,也低頭看著我。
它看著我一身的血汙,看著我殺了幼弟,看著我月下奔逃,看著我一如當年那般,樁樁不得已,件件不從心。
我明知自己該走,可卻遲遲挪不動腳步。
我想,我或許該找個地方將自己沐浴乾淨,再做奔逃之事,也許這樣,我才能顯得不那麼狼狽。
新月城邊,戈壁灘上,有一汪月牙兒似得野泉。
這野泉藏在綠洲之中,客棧的小二來送飯時,還同我閒扯過兩句,說這泉水深極了,裡頭淹死過不少去取水的當地人。
是以,如今當地人隻在城中的井廟裡取水,再不去那野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拖著疲倦的身子直奔野泉而去,等到了泉邊,我身上已經一絲力氣也沒了。
我來不及脫衣,便直直跳入了泉中。
“嘩”的一聲過後,天地都寂靜了下來。
小二說的不錯,這泉水的確是深。
我閉了氣,任由水澤托起身子,又帶著我一點一點往泉水下沉。
天上月亮透過層層水波落進我眼中,漸漸地,竟再無光亮可言。
寒冷的泉水一點一點抱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不知為何,天地都寂靜了的時刻,我耳畔卻忽而傳來了幼時照料我的老嬤嬤的聲音。
她的嗓音遲緩,厚重,帶著安詳的暖意。
她說:“殿下,您累了吧?歇一會兒吧,您是天潢貴胄,何需這樣下苦習武呢?便是遇刺,也有許多侍衛護著您呢......”
迷惘中,我搖著頭張開了嘴,任由泉水衝進我嘴裡,灌滿我臟腑。
我想對嬤嬤說:“不是的......不是的嬤嬤......沒有人護著我......沒有人護著我的......我若不剛強......早就活不成了......我要習武......我要兵符......我要給自己......找一條活路走......我......我還有幾個弟弟呢......他們......他們還指望......”
我不知自己在泉水中沉了多久,隻記得自己眼中的月亮。
越來越小,越來越淡,越來越冷。
我閉上了眼睛,聽著嬤嬤不斷安撫我的話,不自覺便想,那便打個盹兒吧。
打個盹兒,也沒關係的。
這些年來,我已經,太累,太累了。
就在我要睡去的前一刻,一雙溫熱的手忽然抓上了我的腳腕。
那人好大的力氣,兩條腿子在水中一掙,便拖著我向上遊去。
我似夢似醒的看向那人,可奈何泉水太過混沌,始終都沒能看清他的麵貌。
這人一路拖著我的腳腕,不遺餘力向上遊去。
片刻後,我便跟隻落水狗似得被他拍在了戈壁灘上。
他似乎也累極了,順勢就躺倒在我身邊的沙地上,一口一口喘著粗氣。
我抬手抹開額前濕發,又借著一尺月光,偏頭向這人看去,這才看清了他的樣貌。
“焦鴻銘!?”
躺在我身邊的人,發絲眼睫全濕了,眸底殷紅一片,似乎是被冰冷的泉水殺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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