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
此刻我和她落座的地方，已經快到靈山山腰了。
此一處視線開闊，沒有竹林遮擋，前些日子小六帶著人在這片空地種了些葵花，隻說來年今日，要炒些椒鹽瓜子來吃。
那時夏至還很期待的說：“葵花可以變成瓜子嗎？我還從沒有見過真的葵花呢！”
天上的月亮痛痛快快的將月光灑了下來，讓這片還沒來得及發芽的葵花田，又變得更加靜謐。
仵星星兩手抱著膝頭，呆呆望著月亮，輕聲道。
“都混到殺人討生計了，還有什麼可不坦蕩的呢？”
我聞言打了個哈欠，身子一歪向後倒去，兩手撐著腦袋躺下後，便也學著仵星星的樣子望向月亮。
“我以前也殺了很多人，個個兒都是跟我沾親帶故的，我總覺得，照我這個造孽的活法，怎麼都該死在夏夏前頭才對，夏至娘家的母親姐姐，都對她不好，嫁了人，夫婿也對她不好，她受了這麼多的罪，老天該要補她一點壽數才是，可是為什麼，她卻偏偏走在了我前頭呢？”
仵星星垂下眸子。
“好人，大都是不長命的”
我抬起一隻手，遮住了自己被月光照耀的臉。
“星星，你知道嗎，以前我殺人的時候，常是沒有知覺的，好比我殺父皇母妃，哥哥弟弟時，心裡便隻想著，若他們能眼睜睜看著我為人孌童，不管不顧，那等到他們身陷囹圄，非死不可的時候，我便也沒有必要憐憫他們”
仵星星聞言回了身，泛白的盲眼看了我片刻，卻始終沒說出話來。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妨事，這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如今說起，不過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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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歎了口氣，從地上摸了一根草芽咬進嘴裡，繼續說道。
“可是後來......我遇見夏夏了，那時我們還借住在焦鴻銘府裡，府裡除了我倆，還有個粉頭粉臉兒的小公子，他說自己是什麼皇商，嗬，皇商？下九流的東西，也不過是沾了我的光才有口飯吃，當時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嫌棄夏夏戴了他的花，我看他就不大順眼了，便想著尋個合適的時機，給他殺了就完了，可機緣巧合之下，我到底沒能殺了他，隻打了他一頓”
“你知道夏夏後來同我說什麼嗎？”
仵星星抬眸：“什麼？”
“她說讓我去給那個下九流致歉”
仵星星聞言笑了一聲。
“夫人，的確心善”
“她不是心善，她隻是有她的道，我在畜生窩裡呆久了，於是自己也變成了畜生，可夏至從小到大，也是活在惡人窩裡的，但她卻沒有變，她從來都隻是她自己，她沒有因為旁人害她，就學著他們那樣害人”
話至此處，我挪開了罩在臉上的手，又再次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那天夜裡，小六哭哭啼啼要我去救你，我心裡知道，即便我去了，也未必救得了你，可想起夏至的話後，我卻還是進了宮，我想，如果是夏至的朋友落了難，即便她身上無甚本領，即便救出人的機會渺茫，她也還是會儘力去救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世從何時起，開始聽一個傻子的話的，或許是她整日泡在灶房裡，變著花樣給我做飯的時候，又或許，是她每晚躺在我身邊，在我被噩夢驚醒時，跟我說不怕不怕的時候”
似乎有淚從眼角落下，我沒去擦它，隻癡癡望著月亮。
“世人常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從前覺得這話可笑極了，放下屠刀？我放下了旁人也能放下麼？旁人不放我若放了，那不就成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如何使得？是以，我是斷斷不能放下屠刀的”
“可你知道嗎？在靈山的這些日子，我真的開始放下了，我真的......真的想帶著這個傻子遠走高飛，忘卻人煙，可如今，卻又不能了”
“星星，我的屠刀殺了太多人”
“夏夏難產，是替我遭了報應”
......
翌日，小雨。
我獨自在山腰庭院裡起了身，洗了把臉後，又換下了一身喜服，穿上了一件墨色長衫做素服。
妻子過世，夫婿要守孝一年。
這件黑衣，便算是我為夏至守的孝禮。
仵星星也穿了一身黑衣，戴著鬥笠在庭院正中等我。
小六手裡抱著阿紫阿綠兩隻肥貓，庭院的回廊處，還有五六隻亂跑的花貓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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