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的錯
其實我很想對焦鴻銘說，從前我在宮中時，時常深夜在太極殿裡批你從邊疆送來的折子。
你在折子裡說，回疆的月亮大如明珠，亮如玉膽，想要摘下月亮送來宮中，於我賞玩。
你在折子裡說，瓊山的藍衣寺香火極旺，往來香客皆許願上香，你便也跟著跪了神，供了香，倒沒有旁的可求，隻求我龍體安泰，萬歲無虞。
你在折子裡說，常州賣香料的商販奇多，過路聞見一小販手裡的玉蘭香後，深覺不俗，便買下送於宮中，讓我同龍涎香交替著用，也好新鮮新鮮。
這些閒話的折子，你送了八百九十二封於我。
那時的我在宮中看著這些折子，每看一眼，便會覺得心熱成疾，胸口鼓噪，可再細想，我卻又不敢去追問這股心熱的緣由了。
事到如今，我早已不是那個剛剛登基得道，心驚膽戰的少年，年過而立的我，終究明白了那股心熱是什麼。
可無奈，尉遲長鬆讓我痛恨起了男子，終身不敢再信他人一句，如此固然是軟弱，可我已然狠毒了半生，就不能軟弱這一回嗎？
是以，焦鴻銘。
世人常說，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你我注定無緣夫妻，而這所謂的君臣，於你我而言，已是最親，最近的關係了。
盼隻盼你我，都不要將那股心熱宣之於口。
我不說，你便不知。
你不說，我便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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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好。
我閉上眼，笑自己一如少年時沒有擔當，總是想起這些沒要緊的舊事。
然而人這一輩子，若是能輕易忘卻過往的苦痛悲哀，歡喜憂愁，那便離著成仙不遠了。
於我等凡人而言，忘之一字，有時竟比死還難些。
我在靈山這幾年，日子過的一向簡單，山上除了仵星星，便沒有知道我過往的人。
我日日同這些不知我過往的人在一處，竟也漸漸將那些不堪入耳的皇室秘辛，前塵過往，都忘卻了。
甚至有時，我偶然想起從前的一兩件小事，又看著鏡中穀英章的臉，還會有種恍然隔世之感。
仿佛那些醃臢齷齪，都隻是邵幽之所遭遇的事。
我如今已是穀英章了 ，便不必再為那些事痛，也不必再為那些事傷。
然而，舊日苦痛可以忘卻。
那昔年的情動，又該怎麼忘卻呢？
......
焦鴻銘生了好大一場病。
我被蔣明英叫去太極殿探望的時候，人還有些沒睡醒，隻問。
“他究竟什麼毛病？以前他也是降的住十二石大弓的人，如今怎麼這樣不濟事？”
蔣明英穿著朝服，清俊文雅的一張臉上不見絲毫表情，隻淡淡看了我一眼，道。
“您不該推陛下入水”
我笑：“推了又如何？難道不是我撈他上來的？”
蔣明英冷聲道：“雨夜水涼”
“禦湖裡的水是從玉泉山上引下來的，進宮之前又從行宮裡的暖泉跟前過了一遭，如今也不是三九天氣，這個水他能涼到哪裡去？”
蔣明英又抬頭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片刻後，我進了太極殿，殿中沒有旁人，隻有兩個內監和兩個宮娥站在殿外，裡頭的臥榻外，還跪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醫。
我未曾行禮，隻擠開那老太醫，探身往龍床上看了一眼。
不想這一看之下，卻嚇出了我一聲怪叫。
“天！這臉怎麼白成這樣？太醫，他這是死......駕崩了嗎？”
老太醫叫我這話問的一哽，顫顫巍巍的扭過頭去看蔣明英，隻見蔣明英對著太醫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便去外間說話了。
我坐在龍床邊上，心下一急，便又把腦袋鑽進了床帳裡。
此刻焦鴻銘安安靜靜躺在榻上，一張臉比死人還要白三分。
一雙眼睛雖還睜著，但眼中，卻已沒了光彩。
他這副模樣，便好似是被人抽乾了一身精氣，隻留下個軀殼在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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