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屍
小船蕩過了紅葉林，蕩過了穀溪間，蕩過了山水之中的九曲十八彎。
焦鴻銘好似有些累了，他闔著眼依偎在我懷裡，囈語道。
“阿翡......我們如今算什麼關係？”
我看他快要睡著了還要發問，不禁一笑。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同你講了那麼多心裡話，你也應了好，我們如今......應當是一對死生契闊的情人愛侶了吧？”
我笑，也不知他為何總能將這些話，說的這麼臉不紅，心不跳。
“從前我殺了你數百次，你就一點兒也不記恨我嗎？”
焦鴻銘閉著眼，手心捏著我的手摩挲。
“恨的”
“那怎麼......”
“愛恨本就一體，恨完了，便隻剩愛了”
我聽了這句話，心裡熱燙燙的滾開，仿佛揣了一泡熱水在心裡。
片刻過去，我原以為這隻是焦鴻銘所說的一句漂亮話，可在他睡去之後，我細細思量了一番，忽而得悟了其中深意。
愛恨，原來是一體的。
在我少不更事之時，我對父皇母妃，應當也是愛的，可後來我殺他們殺的毫不猶豫，那時的恨，卻也是做不了假的。
便是因為我愛著他們，才會盼著他們同樣愛我憐我，盼他們不忍看我泥潭深陷，出手將我救上一救。
可他們不管我。
是以，我便起了恨。
我低下頭，看著焦鴻銘沉靜的臉，想他這些年在我麵前的種種神態。
他穿著朝服，對著我下跪參拜的樣子。
他捧著書卷，在偏殿帶著一眾小吏琢磨政令的樣子。
他提袍回身，從大殿上退下的樣子。
我這一生，隻通曉一個做人的法門，那便是由愛生恨，提刀殺之，可這由恨生愛，結成伴侶的事，我卻是頭一次體會。
我用指尖摩挲著焦鴻銘的臉，他眼角的細紋，鼻下的呼吸，溫熱的嘴唇。
這些無一不叫我覺得熟悉，又無一不叫我覺得陌生。
舊人變情人。
原來，是這般滋味。
我垂頭向他吻去，想再細細體會一番這份陌生的知覺。
卻不想焦鴻銘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眸子晶亮，嘴角生出一抹頑劣的笑意。
他說:“阿翡，你竟這樣喜歡我”
我眨了眨眼，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句話。
焦鴻銘仰起頭，伸手按住我後頸，緩緩吻了上來。
他說:“阿翡，原來你隻是不明白自己對我的喜歡，但沒關係，你總會明白的，我可以等，從來......都可以等......”
小船搖晃起來，有風從山間吹過，吹落紅葉萬千。
焦鴻銘抱著我，一句一句同我訴說著心意。
他從十年前的宮圍，說到了十年後的靈山。
這十年間夾雜著我的生死，我的迷夢，我的情癡。
他說他知道關於我的一切，也正因為他知道了這一切，所以時至今日，他也還是脫不了身。
世上大抵沒有哪一種水波，能比這一日來的溫柔。
焦鴻銘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著苦海中的遺珠。
情熱之際，他伏在我耳邊，輕聲道。
“阿翡......我這一生......隻任性過這一次......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濕著眼睛捧起他的臉:“原諒什麼？”
焦鴻銘笑:“一切......”
我想，我那時若知道焦鴻銘想讓我原諒他什麼。
我大抵是絕不會答應他的。
然而焦鴻銘實在是個很會撒嬌的武夫，他廝磨著我，黏纏著我，用氣聲懇求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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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他的急切盼望，心裡軟成一片絲帕。
一片姑娘家送給情郎的，繡著涓涓情意的，絲帕。
我說:“好”
我竟說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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