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蘇錦棠把這話說完,賴皮蛇沉默了很久,蛇婆站在一旁也沒說話。
他們夫妻倆對望了一眼,眼神裡頭的意味極為複雜。
他們這半輩子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在別人嘴裡就是“可以幫她另辟一間丹房”。
但問題是在角門裡,他們的江山是江山,可出了角門裡呢?
出了角門裡,賴皮蛇是神京府公文上掛了號的逃犯,蛇婆是角門裡這種三不管地帶的住戶,他們的名號在神京城的正經地方連提都不能提。
而蘇錦棠呢?
東滄浪洲來的修士,現在又拜入天寶閣門下,做了賬房,再怎麼說也是正經路子,是有身份的人。
二女兒跟著她,能過上他們給不了的日子。
賴皮蛇不喜歡蘇錦棠,但他知道他不能攔。
婚事定下來之後,賴望月就跟著蘇錦棠搬去了眉錦山。
走的那天,蛇婆站在轆轤巷口目送她,看著女兒穿著一身新做的青竹色衣裙,跟在蘇錦棠身邊,越走越遠。
賴望月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看了蛇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站在她旁邊的蘇錦棠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賴望月便轉過頭去,沒有再回頭。
那之後,賴望月回來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
頭幾個月還隔三差五地回角門裡看看,每次回來都帶些眉錦山的靈果和丹藥,跟蛇婆坐在正堂裡聊一兩個時辰,說說她在眉錦山的日子,說說她新開的丹房,說說她和蘇錦棠一起種的那棵桂花樹。
後來變成一個月回來一次,再後來變成三五個月也不見得回來一趟。
蛇婆有時候想她,就跟賴皮蛇念叨,說這丫頭嫁出去就忘了娘了。
賴皮蛇不說話,隻是沉著臉喝茶,喝完之後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去蛇窟了。
但蛇婆心裡清楚,賴皮蛇其實比誰都惦記這個女兒。
有一回她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的被窩是空的,她披了衣裳起來找,在後院看到賴皮蛇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裡拿著一張紙。
蛇婆悄悄湊近了看,是賴望月上個月托人帶回來的一封信,信上寥寥幾句,說她一切都好,讓爹娘保重身體,說下次回來給爹帶幾株眉錦山的靈草。
就這幾句大白話,賴皮蛇坐在月光底下翻來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指捏著信紙的邊角捏得紙都起毛了。
蛇婆沒出聲,悄悄退回了房裡,第二天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再說老三。
老三賴望山,名字也是那本破字典上取的,賴皮蛇說山穩重靠得住,取這個名字是盼著小兒子能穩妥些。
可賴望山跟“穩妥”兩個字完全不沾邊,他也是賴家三個孩子裡最讓蛇婆頭疼的一個。
賴望山今年十七歲,長得像蛇婆,個頭不算高但結實,從小就皮實,摔摔打打慣了,身上到處是疤。
他沒什麼正經事做,既不像大哥那樣管著巷子裡的租子,也不像二姐那樣有修行天賦,整天就在角門裡遊手好閒。
今天蹲在鐵鈴巷看人鬥雞,明天跑到杏花弄看人推牌九,後天又鑽到哪個犄角旮旯的茶攤上聽人吹牛,一坐就是一下午。
賴皮蛇罵過他多少次,說你再這麼混下去遲早要出大事,角門裡不是養廢物的地方。
賴望山每次挨罵都笑嘻嘻的,說爹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說完第二天照樣往街上跑,照樣半夜才回來。
但其實賴望山也不是一無是處。
十七歲的少年,心裡頭裝著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他喜歡琢磨木頭。
後院角落裡堆著他收來的一大堆木料,有不知什麼年代的舊門板,有從河裡撈上來的浮木,有從別人家拆房子時撿來的房梁斷料,還有幾塊也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陰沉木,黑得像炭,硬得像鐵。
他沒事就蹲在那堆木料旁邊,拿一把豁了口的鑿子敲敲打打,一蹲就是好幾個時辰,有時連飯都忘了吃。
不高興的時候,他就窩在自己屋裡睡一整天。
蛇婆進去喊他吃飯,他裹著被子翻個身,悶聲悶氣地說一句“不餓”,然後又沒動靜了。
蛇婆罵他:
“你爹在外頭跟人家拚死拚活,你在家裡睡覺,你還有沒有點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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