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怪怪的。
油燈被掌櫃的撚暗了，隻留灶膛裡一點微弱的紅光。屋裡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趙大有躺下，枕著自己的包袱。起初沒什麼特別，就是覺得身下的炕席格外硬，硌得慌，那股子寒意也從身板底下絲絲縷縷地往上冒。他把破棉襖裹緊了些，側耳聽著。
風聲更緊了，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窗戶紙。遠處傳來不知道什麼野獸的嚎叫，悠長而淒厲。屋裡除了鼾聲，還有磨牙的、說夢話的。牆角似乎有老鼠窸窸窣窣地跑過。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打了個激靈。
冷。
不是剛才那種從炕底下透上來的涼，而是身邊……好像忽然開了個口子，有冰冷的空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就像三伏天，你身邊突然放了一大塊冰。
趙大有睜開眼。屋裡太暗，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身邊那原本空著的、應該屬於另一個人的位置上，有了東西。
不是實打實躺下一個人那種重量感，而是一種……存在感。好像那裡坐著，或者蹲著個什麼。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飄過來，不是臭味，更像是陳年的土腥氣，混著凍硬了的河溝淤泥的味道。
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咚咚直跳。他想動，想喊，可身體像是被凍住了，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隻有眼珠子還能勉強轉動。
他拚命往旁邊瞥。
依稀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黑魆魆的一團，就挨著他，坐在炕沿上。看不清衣服樣式，看不清臉，隻有一個大概的人形。那東西似乎在看著他，雖然看不到眼睛，但趙大有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被子外麵的手。
那觸感……像是冰塊，又硬又糙，帶著黏膩的濕冷。
那東西似乎在摸索，然後，一個圓溜溜、硬邦邦的東西，被塞進了他被窩裡，正好滾到他手邊。緊接著，又是一個，再一個……動作不快，甚至有點僵硬，但持續不斷。那冰涼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背，每一次觸碰，都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山核桃？
趙大有的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白天那個趕大車的說過，瘋了的貨郎說“夜過路的”給他吃山核桃。難道真是山核桃？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山核桃？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想起了掌櫃的話：“別喊，別鬨。”
他咬緊牙關，死死閉著眼，心裡默念：都是假的，是自己嚇自己，睡過去就好了……
被窩裡的“山核桃”越塞越多，已經有七八個了，全都冰涼刺骨。他感覺那東西似乎俯下身，離他更近了。那股土腥味幾乎糊在他臉上。他甚至能聽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骨頭摩擦的“嘎吱”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那冰冷的觸感終於消失了。身邊的“存在感”也在慢慢淡化，那股寒氣也逐漸退去。
趙大有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身上。他仍舊不敢動，直到聽見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店裡並沒有養雞，這聲音不知從何而來），窗外天色透出一點青灰色，他才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氣。
炕上空空如也。他身邊什麼也沒有。
他顫抖著手，摸向被窩。
裡麵果然有東西，好幾個，圓圓的，硬硬的。
他抓出一個，湊到漸漸亮起的天光下看。
那不是什麼山核桃。
灰白色，表麵粗糙，一端有著不規則的斷裂茬口，形狀大小倒是真像顆大核桃。
這是一小塊骨頭。人的指骨。
趙大有“啊”地一聲低叫，像被燙了手一樣把骨頭甩出去。他瘋了似的把被窩裡的東西全抖落出來，一共八塊，都是骨頭，有的像是肋骨碎片，有的像是關節頭……全都被啃咬過，留下清晰的齒痕，在晦暗的晨光裡泛著慘白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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