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人用的。他腦子裡閃過老王頭昨晚的話:“張掌櫃……臘月二十三進的山……”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煙袋鍋塞進懷裡,像是怕讓誰看見。起身時,他下意識瞥了一眼老黑馬。馬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可李茂覺得,它那雙藏在陰影裡的耳朵,好像朝他這個方向偏了偏。
一整天,李茂乾活都心神不寧。煙袋鍋在他懷裡揣著,像塊烙鐵,燙得他胸口發慌。他偷偷問過一個在店裡乾了十年的老夥計,旁敲側擊提起張掌櫃。老夥計正給爬犁上油,頭也不抬:“問這乾啥?早沒了的人。”
“那他……有啥特征沒?”
老夥計停下手裡的活,瞥了他一眼:“張掌櫃啊,好一口旱煙,杆子不離手。他那煙袋鍋是祖傳的,烏木杆兒老長,上頭有個銅嘴兒,亮得能照人。”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後來人沒了,那煙袋鍋也不見了。有人說,是讓山裡的東西叼走了。”
李茂覺得懷裡的東西更燙了。
傍晚時分,天又陰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更大的雪。趕車的漢子們陸續回來了,馬廄裡熱鬨了一陣,又漸漸安靜下去。老王頭照例挨個槽檢查,走到老黑馬那兒時,他停了好久,伸出手,懸在馬背上方一寸的地方,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很輕,卻讓躲在草料房門口偷看的李茂心裡一緊。他看見老王頭佝僂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棵讓風雪吹歪了的老樹。
夜深了。
李茂睜著眼躺在通鋪上,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鼾聲。懷裡的煙袋鍋硬邦邦地硌著他。他腦子裡亂成一團——煙袋鍋為什麼埋在槽邊?是張掌櫃留下的,還是別的什麼人埋的?老黑馬為什麼不讓人碰臉?它真的……隻是匹馬嗎?
窗外,風又起了,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
李茂忽然坐了起來。他輕手輕腳地穿上棉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盞小煤油燈——店裡每個夥計都有一盞,夜裡起夜用的。他劃著火柴,點亮燈芯,玻璃罩子裡騰起一團昏黃的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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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吹得燈苗猛一搖晃。他趕緊用手護住,側身擠出去,反手帶上門。
院子裡一片慘白。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把雪地照得泛著幽幽的藍光。馬廄那盞長明燈還亮著,遠遠看去,像一隻昏昏欲睡的眼睛。
李茂踩著沒過腳踝的雪,一步一步朝馬廄挪。每走一步,腳下的雪就吱嘎一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響得嚇人。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咚咚地撞著肋骨,好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可腳卻停不下來,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繩子在拽著他往前走。
走到馬廄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紮進肺裡,讓他稍微清醒了點。他在想,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回到通鋪上,閉上眼睛,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手已經推開了廄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一股更濃的氣味撲麵而來:乾草的清香、豆餅的甜膩、馬糞的微臭,還有那股子淡淡的、始終散不去的腥氣。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進鼻腔。
廄裡很暗,隻有那盞長明燈在槽頭木樁上投下一小圈光暈。別的馬都臥下了,在各自的槽位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偶爾有一兩聲噴鼻、蹄子刨地的動靜。李茂舉著煤油燈,燈光隻能照亮腳前方圓幾步的地方。他踮著腳,一步一步往裡走。
老黑馬那個單獨的槽位在最裡頭,隱在一片濃重的陰影裡。李茂走得越近,腳步越輕,可心跳卻越來越響,震得他耳膜嗡嗡的。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血液在太陽穴裡奔流的聲音。
終於,他站到了那個槽位旁邊。
老黑馬背對著他站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烏黑的皮毛在昏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脊背的曲線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光。槽裡的草料幾乎沒動,還是傍晚李茂添的那些,鬆散地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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