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扔下去的時候,算盤消失在雪坡下,連個聲響都沒有。第二天一早,它又回來了,珠子上沾著枯草和凍土。你把它丟進公社早已廢棄的井裡,聽著它磕碰著井壁一路下沉,最後傳來一聲微弱的落水聲。隔夜,它濕漉漉地躺在櫃台上,水跡在木頭表麵洇開一片深色。你甚至用麻繩捆上石頭,砸開河麵的冰窟窿,把它沉進了冰河深處。那一夜,你夢見自己躺在河底,耳邊不是水聲,而是密集的算盤珠撞擊聲,從黑暗的水流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你驚醒時,喉嚨發乾,手心殘留著一股奇怪的木屑混合著鐵鏽的味道,洗了好幾遍都去不掉。
而它,依然在清晨準時出現,每一次回歸,供銷社裡就會多一樣怪事。
第一次,是你聽見夜半的算盤聲。不是夢裡,是真真切切地從櫃台方向傳來,不緊不慢,像是在計算著什麼。你提著煤油燈衝出去,聲音戛然而止,櫃台空空如也,隻有冰冷的空氣在流動。
第二次,是你發現堆在牆角的三袋麵粉,每袋都明顯癟下去一塊。你用秤一稱,不多不少,剛好少了三鬥。貨架上其他糧食一點沒動。你查了門閂,完好無損。
第三次,也就是從冰河撈回來(或者說它自己回來)後的那個早晨,你發現貨架被人移動過。不是被撞歪了,而是整個沉重的木頭貨架,向櫃台方向挪動了足足一尺,地上留下了清晰的拖拽痕跡,儘頭就在那把算盤下方。你蹲下身,看到灰塵裡,有幾個模糊的、不像人類腳印的壓痕。
恐懼像這臘月的寒氣,無孔不入,慢慢浸透了你的骨頭。你開始向村裡老人打聽老吳頭的事。大多數人都諱莫如深,擺擺手說“人死賬消,別提了”。隻有一次,你去給村西頭的孫奶奶送鹽,她八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卻靈。你旁敲側擊地問起,她癟著嘴,沉默了半晌,用枯樹枝一樣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衛國啊,”她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老吳頭……是欠了賬。不是陽間的賬。他死前那陣子,魂不守舍的,總叨咕‘還不上,還不上了’。”
“欠誰的賬?欠什麼?”你追問。
孫奶奶渾濁的眼睛看向你,卻又像是穿透你看著別處:“那年月……糧就是命。有些人,拿了不該拿的糧,欠下的,就是命債。”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他死的時候,手裡好像抓著啥東西,掰都掰不開。後來收拾的人說,他賬本最後一頁,寫滿了字,擦不掉……你說怪不怪,那字跡,跟老吳頭自己寫的一模一樣。”
你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模一樣的字跡!“欠糧三鬥,欠命一條”……你猛地想起賬本上那行擦不掉的暗紅色字跡。
從孫奶奶家出來,天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屋頂。你回到供銷社,反鎖上門,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了老吳頭留下的舊賬本。賬本邊緣已經被老鼠啃得破損,紙頁發黃脆硬。你深吸一口氣,翻到最後幾頁。
前麵都是正常的貨物往來記錄,字跡工整。翻到倒數第三頁時,你的手停住了。那一頁,從中間開始,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反複書寫的字跡。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欠糧三鬥,欠命一條。欠糧三鬥,欠命一條。欠糧三鬥,欠命一條……**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幾乎劃破了紙張。而最讓你血液凍結的是,這字跡,和你之前在新賬本上看到的那行“鬼字”,和記憶中老吳頭在其他頁簽名的筆跡——撇捺的角度,頓筆的習慣,連筆的弧度——完全一樣。
就像是他自己,在某種無法控製的狀態下,一遍又一遍地寫下自己的罪狀和結局。
你合上賬本,手指冰涼。外麵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風聲淒厲。你知道,有什麼東西盯上你了。不是因為你是李衛國,而是因為你現在是這供銷社的掌櫃,你坐在了老吳頭的位置上,你用了他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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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算盤,此刻就躺在櫃台上,在煤油燈跳動的光影裡,像一隻蟄伏的、殘缺的黑色昆蟲。那三處空缺,像三隻沒有眼珠的眼眶,直勾勾地“看”著你。
憤怒,一種被無形之物逼迫、戲弄的憤怒,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在你胸腔裡衝撞。你是開過槍、見過血的退伍兵,你受不了這種鈍刀割肉似的折磨。去他媽的鬼神!去他媽的死人賬!
你衝進裡屋,從牆角拎出劈柴用的斧頭。又翻出半瓶剩下的燒酒,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烈酒像火線一樣燒過食道,給你虛張聲勢的勇氣。你提著斧頭,紅著眼睛走到櫃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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