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觸感冰涼而粗糙。
那是別墅內側走廊牆壁的表麵,某種仿古工藝處理過的石材,帶著刻意做舊的紋理與細微的凹凸。盧德維爾的手掌按在上麵,支撐著他因狂奔而幾乎要脫力的身體。他的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喉嚨裡泛著鐵鏽般的腥甜。
走廊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耳膜處瘋狂擂鼓的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拍打沙灘的規律節奏。
剛才在臥室裡看到的最後那一幕,露西那張光滑無麵的臉,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進了他的視網膜深處。即使此刻閉著眼睛,那片溫潤的、沒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玉白色弧麵,依然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
不能停在這裡。
盧德維爾猛地睜開眼。
強迫自己直起身,踉蹌著,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跑。
鞋底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空洞而急促的回響。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懸掛著他多年來收藏的藝術品複製品,古典主義的油畫,現代主義的抽象線條,東方風格的山水卷軸。那些畫麵在眼角餘光中飛速掠過,色彩與構圖依舊熟悉,卻莫名地染上了一層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前方,走廊的拐角處,一個穿著白色製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微微弓著腰,用一塊纖塵不染的軟布,仔細擦拭著牆角那尊來自東南亞的青銅佛像。
是瑪麗亞。
在這座島上服務了超過十五年的資深女傭。性格沉默,做事一絲不苟,幾乎從不多說一句話。盧德維爾記得很清楚,上個月她還因為兒子考上常青藤聯盟的大學,而破例向他請了三天假,回來時臉上帶著罕見的、掩不住的喜悅。
腳步聲驚動了她。
瑪麗亞停下擦拭的動作,直起身,然後如同往常每一次偶遇主人時那樣,動作標準而恭謹地轉過身來。
臉上。
平滑。
一片沒有任何起伏的、溫潤的玉白色。
如同第二張麵具。
她甚至還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仆從禮,動作流暢自然得仿佛那張臉上本該就有可以表達“恭敬”的五官。
盧德維爾的腳步,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
血液仿佛在血管裡凍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瑪麗亞“注視”了他兩秒,然後,她重新轉回身,繼續用那塊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青銅佛像的底座。動作平穩,節奏如常,仿佛剛才那段短暫的“對視”與行禮,隻是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插曲。
盧德維爾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不是寒冷。
而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
恐懼。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著與瑪麗亞相反的方向,連滾帶爬地衝去!
不能再看了。
不能再待在這裡!
必須離開這棟房子!
走廊的儘頭是通往一樓大廳的旋轉樓梯。
他幾乎是摔下去的,手肘和膝蓋重重磕碰在堅硬的大理石台階上,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被他完全忽略。疼痛至少能提醒他,這具身體還“存在”,還沒有被那片詭異的無麵之海徹底吞沒。
大廳裡,燈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斑。光潔如鏡的地麵倒映著周圍奢華的家具陳設,以及……
人影。
不止一個。
管家漢斯,正站在那架價值連城的古董三角鋼琴旁,手裡捧著一本皮質封麵的賬簿,似乎正在核對本周的物資清單。廚師長雷蒙德,從連接廚房的側門走出,手裡端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麵放著剛剛烤好的、散發著黃油與焦糖香氣的鬆餅。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一左一右,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通往別墅正門的兩側。
他們都在做著自己的事。
動作,姿態,甚至一些細微的習慣性小動作,漢斯推眼鏡時喜歡用中指,雷蒙德端托盤時小拇指會不自覺地微微翹起,都與盧德維爾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然後。
仿佛某種無形的信號被觸發。
幾乎在同一時間。
漢斯放下了賬簿。
雷蒙德停下了腳步。
兩名安保人員微微側身。
他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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