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通道內的時間與空間失去了常理。引渡之舟仿佛航行於一條由凝固的星光與液態的靜默構成的河流,外界那毀滅天地的漩渦轟鳴被絕對靜謐取代,隻有船體表麵幽藍光暈與通道內流淌的星輝交融時發出的、如同遠古鯨歌般低沉悠遠的共鳴。陳勝、巫凡、阿洛置身於這夢幻般的景象中,心神卻不敢有絲毫放鬆。星脈石板在陳勝懷中平穩地散發著溫暖而浩瀚的脈動,四件共鳴之物的力量在其中圓融流轉,如同一個微縮的、穩定的宇宙,為這葉扁舟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通道並非筆直坦途。它蜿蜒曲折,時而寬闊如星河廣場,時而又狹窄如一線天淵。兩側的“壁”並非實體,而是流動的、映照出無數模糊光影的時空薄膜。偶爾能“看”到薄膜另一側快速閃過的、支離破碎的景象:可能是他們曾經曆的某個片段——幽光湖的墨藍、深流淵的沉重黑水、怒焰裂穀的熔岩翻湧、雲頂遺跡的罡風呼嘯、千塔之墟的斷塔悲鳴;也可能是完全陌生的、仿佛屬於其他時間線的畫麵——輝煌宮殿的崩塌、陌生星空的湮滅、難以名狀的巨影在深淵中蠕動……這些景象無聲無息,卻帶著強烈的情感衝擊,喜悅、悲傷、恐懼、憤怒,如同潮水般試圖淹沒闖入者的意識。
陳勝緊守《長生訣》心法與陽佩“守靜”之要義,將靈台保持在一片澄澈的定境之中,如同風暴中的燈塔。巫凡閉目凝神,以醫藥之道觀想自身氣血如溪流潺潺,不為外景所動。阿洛則顯得最為特殊,她眉心的龍裔印記在此地異常活躍,散發出柔和而威嚴的金色光暈,不僅護住自身,竟似乎能與通道中流淌的某些純淨的、古老的“記憶碎片”產生輕微的共鳴,她的小臉上時而浮現困惑,時而閃過悲憫,仿佛在聆聽一段段無人能懂的古老歌謠。
“這些光影……是這條路徑記錄下的‘曆史’嗎?還是不同時空的殘響?”巫凡低聲問道,聲音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恐怕兼而有之。”陳勝注視著前方那仿佛沒有儘頭的星輝之路,“‘歸墟海眼’號稱萬流歸處,也許不止是水脈與能量的歸處,也是信息與時光的某種‘沉澱池’。這條通道,就是穿越這些沉澱層的裂隙。小心,不要被那些碎片吸引,它們可能蘊藏著時空的陷阱。”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前方通道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如同萬花筒般的螺旋狀扭曲區域。無數光影在那裡瘋狂旋轉、交織、湮滅,散發出極其不穩定的空間波動。星脈石板傳來警示的微顫。
陳勝全神貫注操控引渡之舟,試圖尋找一條相對平穩的路徑繞過。他嘗試將四件共鳴之物的力量,通過星脈石板與引渡之舟的聯結,更加精細地調節船體周圍的能量場,使其與通道的波動產生諧調。
然而,就在舟體即將擦著扭曲區域邊緣滑過時,那片區域中心猛地塌陷,形成一個短暫的、散發出強烈吸力的“記憶渦流”!一幅格外清晰、也格外慘烈的畫麵撲麵而來——那是他們初臨此界時,在荒原上遠遠瞥見的、大月皇朝邊軍與百族聯軍慘烈廝殺的場麵!金戈鐵馬,烽火狼煙,法術與戰吼交織,鮮血染紅大地,無數生命如同麥稈般倒下,天空中監天司的星軌儀與百族薩滿的圖騰柱光芒對撞,崩裂出毀滅的漣漪……更為清晰的是,在那戰場的最激烈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布滿了裂紋,絲絲縷縷熟悉的、屬於他們原本世界的微弱氣息,正從那些裂紋中泄露出來!
這正是他們最初感應到、並試圖前往探查的“異常能量波動”的源頭景象!原來,兩個世界之間的裂縫,早已因這場慘烈戰爭和世界本身的“蝕淵”傷痕而被撕開!
“是那裡!”巫凡失聲驚呼。阿洛也瞪大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要觸摸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回家”線索。
這強烈的情緒波動和畫麵中泄露的、與故鄉同源的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巨石,瞬間擾動了陳勝竭力維持的“守靜”心境和引渡之舟的能量平衡!船體猛地一滯,竟被那“記憶渦流”的邊緣吸力牽扯,向著扭曲區域偏航!
“穩住!”陳勝低吼,額角青筋暴起,拚命將靈力與心神拉回,四件共鳴之物在石板中光芒大放,引渡之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幽藍光罩劇烈明滅。阿洛也感覺到危險,眉心印記金光暴漲,發出一聲清越的、帶著龍威的低吟,竟暫時驅散了部分席卷而來的慘烈殺伐意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星脈石板中,那團最沉重、最複雜的“文明餘燼”忽然主動散發出一股柔和卻無比浩瀚的意念。那不是語言,而是一種超越了具體文明形態的、對“存在”、“延續”與“歸途”的深沉理解與悲憫。它仿佛一位沉默的智者,輕輕撫平了因見到“回家”線索而激起的劇烈心緒波瀾,同時其蘊含的、某個文明麵對最終毀滅時凝聚的“定力”,也加持到了陳勝的“守靜”之力上。
引渡之舟終於掙脫了吸力,險之又險地滑過了扭曲區域,重新回歸穩定的星輝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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