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新加坡國家體育場後台的空氣,像一杯被反複搖晃過的溫熱雞尾酒——發膠的化學甜香、舞台妝品的脂粉氣,混著幾萬名觀眾從看台蒸騰而來的汗味與呼喊聲,被場館的工業級冷氣強行壓下去,最後凝結成一種粘稠的、沉甸甸的實體,裹著狂熱的餘溫,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工作人員穿著印著“峰銳娛樂”黑色logo的T恤,在迷宮般的走廊裡來回穿梭。華語、英語、馬來語的嘶吼混在一起:“下一場樂隊快準備!”“補妝間的燈怎麼回事?”“別擠!慧敏姐的休息室在這邊!”所有人都在奔忙,維持著一種瀕臨崩潰卻又不能塌的秩序,連腳步聲都透著慌。
唯有周慧敏的私人化妝間,是這場混亂風暴裡唯一的安靜風眼。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剛好能看見裡麵的景象——她還穿著那身在台上被幾萬道目光追逐的白色紗裙,裙身綴滿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在後台昏暗的燈光下,沒了舞台聚光燈的映照,像一堆失去光澤的冰冷碎玻璃,泛著廉價的冷光。
周慧敏整個人陷在化妝間角落的單人沙發裡,頭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皮質椅背上。那張被媒體稱作“玉女掌門人”、常年掛著清純淺笑的臉蛋,此刻沒有一絲血色,連唇瓣都泛著淡白。汗水將她額前精心打理的齊劉海黏成一綹一綹,濕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透著卸下光環後的狼狽。
她的胸口在劇烈地、無聲地起伏,肩膀隨著呼吸輕輕顫抖——剛才在台上唱完最後一首歌時,她幾乎要站不穩,後台的悶熱和脫力感湧上來,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從稀薄的空氣裡,榨取最後一絲氧氣。
助理小芸端著一杯溫水,手懸在半空中,往前挪了兩步,又悄悄退回去,聲音細若蚊蚋:“慧敏姐,喝點水吧……剛唱完這麼久,潤潤嗓子。”
周慧敏沒有任何反應。她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睫毛垂著,像累極了的蝶翼,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走廊裡那片嘈雜到令人耳鳴的混亂,突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按下了靜音鍵——急促的腳步聲停了,此起彼伏的嘶吼聲沒了,連遠處舞台傳來的樂器調試聲都淡了下去。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像絕對權威降臨前的預兆,順著門縫滲進化妝間。
下一秒,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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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走了進來。他沒穿西裝,身上隻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真絲襯衫,領口隨意解開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間一塊沒有logo的腕表——沒有任何張揚的標誌,卻自帶一種壓人的氣場,讓整個狹小的化妝間都安靜了幾分。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已經嚇得臉色發白、僵在原地的助理小芸,隻是抬了一下下巴,眼神都沒動。
小芸如蒙大赦,幾乎是腳不沾地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瞬間隻剩下兩個人。窗外那片幾萬名觀眾山呼海嘯般的“encore”聲,隔著門板飄進來,變得模糊卻厚重,像潮水一樣拍打著牆壁,襯得室內的安靜愈發清晰。
陳峰走到化妝台前,將手裡那個巴掌大的紫砂瓷盅輕輕放在堆滿口紅、粉餅的玻璃台麵上。瓷盅的蓋子被他指尖一旋,“哢”的一聲打開——一股混雜著冰糖甜香的溫潤熱氣嫋嫋升起,裹著頂級官燕特有的清潤氣息,瞬間驅散了化妝間裡的脂粉味和疲憊感。
周慧敏的睫毛終於顫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眼裡的光還是渙散的,像蒙著一層霧,直到視線落在陳峰身上,才慢慢有了點焦點。
“陳生……”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張被反複揉皺的砂紙,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剛才在台上唱了近兩個小時,嗓子早就啞了。
陳峰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化妝台前,用那雙永遠平靜、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汗濕的劉海、蒼白的臉、還有攥著紗裙裙擺的指尖上——像在審視一件屬於自己的、有些耗損卻依舊珍貴的藏品,沒有責備,也沒有心疼,隻有一種淡淡的、不容錯辨的掌控感。
他伸出手,從瓷盅旁拿起那隻配套的白瓷小勺,舀了一勺燕窩,輕輕吹了吹。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窗外那片巨大的聲浪徹底吞沒,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周慧敏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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