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桐回到居所時，天色已暗。春桃迎上來，低聲說：“娘娘，內務府回話了，青磚要等工部批條，工部又說得尚書房先定下學堂規製才能撥料。”
她沒停下腳步，徑直走入內室，將手中謄錄本放在案上。白日裡文淵閣的一幕還清楚地印在心裡——歐陽鴻儒雖未反對，可那些低頭辦事的小吏，臉上全是敷衍。
“明日一早，去工部協理處。”她說，“我要親自看他們怎麼一個‘等’字推來推去。”
春桃應了一聲，猶豫著問：“真要去？他們慣會打官腔，您身份尊貴，何必受那份氣。”
“正因身份尊貴，才不能裝看不見。”她取過賬冊翻開，“今日我查了采買單據，鬆木、粗紙、墨塊都列在預算裡，為何五日未動？不是沒有錢，是沒人想辦。”
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晃了兩下。她盯著賬目上的紅簽批注：**“緩議”“待核”“另候旨意”**。一圈圈轉下來，事沒辦成，責任也沒人擔。
第二日辰時，蘇桐帶著春桃到了工部協理處。小官迎出來，滿臉堆笑：“昭儀娘娘駕到，有何吩咐？”
“學堂用的青磚，何時能調撥？”她開門見山。
“這……還得等尚書房那邊出圖樣。”
“圖樣前日已交。”她聲音不高，“你們這裡可有存檔？”
小官愣了一下，轉身翻找，好一會兒才抽出一張紙：“有了有了，原來是漏了登記，這就報上去。”
“不必了。”她拿過那張圖，指著右下角的簽收印，“這印是三日前蓋的，你說漏了？”
對方臉色微變，支吾道：“許是下麵人疏忽……”
“疏忽一次是錯，處處疏忽就是有意了。”她將圖放回桌上，“我再去內務府問問，為何紙墨也卡著不動。”
走出門時，春桃忍不住說：“這些人分明是聯手拖著，您何不直接請陛下下令？”
“皇命不可輕動。”她沿著宮道前行，“若每件事都要皇帝點頭，朝廷還設這些衙門做什麼？我要先讓他們知道，這事有人盯。”
接連三日，她每日都去一處相關司署。內務府說物料要統購，得等采辦司排期；采辦司說款項未明，得戶部核賬；戶部文書送來，卻寫著“暫無急用，列候補單”。
她不再爭辯，隻讓春桃一一記下回複原話，連語氣都記清。第四日傍晚，她坐在燈下整理這些記錄，一條條並列對照：
**同一批鬆木，三個部門經手，七日未出庫。**
**粗紙五百刀，庫存充足，卻稱需外采。**
**黑板所需漆布，工坊三日內可製，但無人下單。**
她提筆寫下一段話：
“非無物可用，實無人願為。一事多衙共管，則皆不擔責；流程合規而拖延，遂成冷阻之局。”
寫完，她合上冊子，望向窗外。雲層低垂，像壓在屋脊上，遲遲不下雨，也不散。
第五日清晨，她換了一身素青宮裝，未戴珠釵，隻將發髻束緊。春桃捧著一卷圖紙和半塊殘磚跟在身後。
“去禦書房。”
此時皇帝正在批閱邊關軍情。近侍通報昭儀求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這個時候來，必是有要緊事。”
“請她進來。”
蘇桐走入殿中，行禮後立於階下。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將手中的殘磚輕輕放在禦案一角。
皇帝看了那磚一眼：“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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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選址用的青磚。”她說，“昨日我去庫房查看，發現這批磚早在五日前就已入庫，但無人調撥。我問緣由，工部說等尚書房定規製，尚書房說等內務府備料，內務府說等戶部批款。一圈下來，磚還在庫裡。”
皇帝眉頭微皺：“你是說，各部門都在推？”
“不是惡意違抗，是不願擔責。”她取出那本記滿回複的冊子，“臣妾逐日走訪，每處都說‘按規定辦’，可規定走完了，事卻沒辦。這不是缺錢少物，是缺一個主事之人。”
皇帝翻開冊子，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還有每一處官員的原話。他沉默片刻：“你想要什麼？”
“一道明旨。”她說，“請陛下指定專司，限時辦結。不罰人，也不立功，隻讓規矩動起來。今日能拖學堂，明日就能緩軍需。權責不清，萬事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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