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龍椅上,即使鋪了厚厚一層金絲軟墊也仍硌得人脊背發寒,蔣毅攏了攏織金龍紋大氅,蒼白指節抵在唇邊悶咳兩聲。階下嗡嗡的議論聲霎時一靜,數十道目光從玉藻紋丹墀下刺來,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禿鷲。
“韃靼歸附大金的事,諸位愛卿可有什麼良策?”年輕的皇帝開口,嗓音清冷如簷下冰棱。
話音未落,武將隊列最前頭的玄甲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帝國師團的蒙毅解下佩劍往金磚上重重一杵,甲胄鱗片在朝陽下泛起血色:“臣請即刻發兵!大金狼子野心,眾人皆知。在擊敗羅斯後,大金不僅奪取了斯基泰地區,更讓韃靼成了自己的附屬國,其兵峰所指距離長安京最快不過七天的路程,這是咬上帝國的咽喉!”他身後七八名將領齊刷刷抱拳,護腕鐵片撞出金石之音。
“蒙將軍好大的氣魄!”戶部尚書王珪顫巍巍出列,手中象牙笏板幾乎戳到武官鼻尖,似是在嘲諷一般,畢竟朝堂上下都知道蒙氏一族是靠著“皇親”的身份才能平步青雲。
“數月前北明劫掠齊魯郡。帝國被迫割地賠款。現在進入冬月以來,各地更是雪災不斷,國庫連賑災的銀子都要從嬪妃脂粉錢裡摳——”他忽然轉向龍椅深深一揖,花白胡須簌簌抖動,“陛下明鑒,此時再起刀兵,更是雪上加霜!是要逼著各行省的百萬流民揭竿啊!”
“王大人這是要當縮頭烏龜?”蒙毅冷笑一聲,似乎根本沒有把王珪的嘲諷放在心上。鐵靴碾過王珪曳地的紫袍下擺,“等大金的鐵騎踏破了塞北郡的關隘,直抵長安京時,您倒是可以抱著賬本跳護城河!”
文官隊列頓時炸開鍋。禦史中丞崔琰突然高喝:“蒙將軍可還記得武帝七年?武帝禦駕親征,親率三十萬精銳北伐韃靼,結果困死在韃靼草原的風雪之中,二十萬忠魂埋骨冰原!如今才入冬月,將軍是要重蹈覆轍嗎!又或者,將軍認為您的武功能和先帝比肩!?”
“此一時彼一時!”蒙毅“鏘”地拔出佩劍,寒光掠過眾人驚惶的麵孔,“韃靼的暗樁已經發來消息。駐紮在韃靼的羅斯軍隊正在撤出,特別是塞北郡的狼牙隘與韃靼的重鎮蘇赫巴爾斯這等關鍵軍事要地,大金的軍隊還有完全到位!而大金還往韃靼的首府伊德爾楚魯運送了新收的數十萬噸軍糧!大金本就缺糧,而韃靼也不是糧食產地。此時奇襲焚糧,正是斷其脊梁!”
“夠了。”
輕飄飄兩個字,卻讓滿殿喧囂戛然而止。蔣毅摩挲著翡翠扳指,目光掠過始終垂首不語的丞相何平。這個平日最善和稀泥的老狐狸,今日竟像入定的佛像般紋絲不動,連王珪被武將圍攻時都沒抬過眼皮。
“兵部。”蔣毅忽然點名。
兵部尚書李岩一個激靈出列:“臣在。”
“要是按照蒙將軍所言,征調十萬精兵北伐,需多少糧草?”
“這……”李岩偷瞄了眼何平,見對方仍低眉順目,隻得硬著頭皮道:“至少四百萬斤,還需征發三十萬民夫押運。但、但眼下各郡縣、行省和特轄區的存糧……還要考慮目前帝國內的叛亂情況,萬一軍糧被……”李岩的聲音越來越輕。
“陛下!”王珪突然撲跪在地,打斷了李岩的話,“萬萬不可啊!東南、西南特轄區的叛軍還沒完全剿滅,漢郡、南郡、雲郡的流民又起,再加上西北特轄區的雪災……如果這個時候再抽調壯丁,隻怕不到開春就要……”
“王大人此言差矣。”始終沉默的高肅卿忽然開口。這位皇帝潛邸時的謀主——目前擔任副丞相一職的他緩步出列,鴉青官袍襯得麵色愈發冷峻:“大金新得韃靼,正是立足未穩。若等他們消化了漠北馬場,屆時百萬鐵騎南下——”他轉身直視龍椅,一字一頓:“要填的就不止是國庫,而是護城河裡的血了。”
此話說完,文官隊列響起一片倒抽冷氣聲。而何平倒是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高肅卿。
蔣毅的指腹撫過扳指內側的裂痕——這是三天前暗衛呈上的密報,大金新任韃靼總督正是十年前突襲灞郡的“屠夫”阿勒坦。那蠻子把投降士兵的皮剝下來鋪馬鞍的場景,此刻正在翡翠裂紋裡淌血。
“丞相怎麼看?”
突然被點名的何平身形微晃,手中笏板“啪嗒”掉在大殿的地磚上。滿朝文武的視線頓時聚過來,卻見這位平日口若懸河的文官領袖躬身拾笏,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老臣……老臣以為,此事可以等大元帥平叛回京之後再做打算。不過‘兵者,國之大事也。’戰守大計最終還需陛下聖裁。”
蔣毅瞳孔驟然收縮。他清晰記得數月前商議北明和約時,何平如何舌戰群儒,極力鼓動要對北明開戰,哪怕是流乾了帝國的最後一絲血,也要保留帝國的顏麵。可此刻這老狐狸竟把燙手山芋扔回龍椅,連最擅長的“以退為進”都懶得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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