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近日，這玉佩似乎也有些“失靈”了。
原因無他，隻因他連續數夜，都被一個極其真實、卻又荒誕不經的“夢境”所困擾。
夢中，他並非身處熟悉的書房或府邸，而是來到了一座金碧輝煌、卻又無比壓抑的宮殿之中。龍椅之上，坐著的並非他印象中威嚴英武的今上，而是一個麵目模糊、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黑影”。殿中百官，或諂媚逢迎，或噤若寒蟬，或麻木不仁。他試圖出列諫言，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如同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看清龍椅上“黑影”的真容，卻隻看到一雙冰冷、漠然、仿佛視萬物為芻狗的眸子。
緊接著，夢境變換。他看到了清河府在他“治理”下，看似繁榮，實則底層民不聊生，官吏貪腐橫行，自己那些得意門生，一個個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排擠打壓，鬱鬱不得誌。自己畢生追求的“清名”與“功業”，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最令他心悸的是，在夢境的最後，總會出現一片朦朧的、散發著翡翠色微光的“森林”虛影，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充滿智慧與憐憫的歎息：“癡兒……你所堅守的，不過是虛幻的泡影；你所效忠的，或許早已背離初衷……真正的清明與永恒，在‘森之懷抱’之中……何不掙脫枷鎖，為自己，也為這天下蒼生，尋一條新路？”
每一次從這樣的夢境中驚醒，顧言卿都冷汗涔涔，心神震蕩。他自問一生清廉，勤政愛民，為何會做如此顛覆認知、動搖信念的噩夢？是近日政務太過勞心？還是……冥冥中真有某種警示？
起初，他以為隻是偶然。但隨著夢境夜夜來襲，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合理”（夢中那些官場弊端、民生疾苦的細節，與他平日暗中憂心之事竟有不少吻合），他開始感到不安，甚至……一絲隱蔽的懷疑，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朝廷、自己效忠的君王，是否真如夢中暗示的那般，外表光鮮，內裡早已腐朽？自己的堅持，是否真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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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聽聞了京中近日有些同僚被“怪夢”所擾之事，陛下似乎還親自過問，賜下丹藥。但他下意識地沒有將此事上報，一來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慮，二來……那夢境最後關於“森之懷抱”的低語，雖覺詭異，卻奇異地在某個瞬間，觸動了他內心深處一絲對“絕對清明”與“永恒價值”的隱秘渴望——那是他作為一個傳統士大夫，對“大道”與“理想國”的終極向往。
“或許……隻是我心累了？”顧言卿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腦中的紛亂思緒。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提起筆，想要如往常般練字靜心。筆尖落下，寫出的卻非平日擅長的端正楷書或飄逸行草，而是幾個無意識的、帶著幾分焦躁與茫然的字跡：“路在何方？”
他悚然一驚，連忙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案一角，那裡放著幾封近日收到的、來自京城故舊或門生的書信。其中一封，落款是他一位在禮部任職、消息頗為靈通的門生。信中提到，京中近日確有“夢魘”流言，陛下似有應對，但亦有傳聞，說某些大臣因“心神不寧”而暫時休沐，其職司已由他人暫代雲雲。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鑽入顧言卿的腦海：若我此時心神不穩、政績有瑕（夢中暗示的那些“弊政”）的消息傳到京城，會不會影響我可能升遷入中樞的機會？甚至……會不會成為政敵攻訐的把柄？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己汲取養分生長。對自身信念的動搖，對前途的擔憂，與那夢境中反複暗示的“朝廷腐朽”、“君王不明”漸漸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力。而夢境最後那片翡翠森林的“邀請”，在這種心境下，竟仿佛透出了一絲詭異的“溫暖”與“希望”……
顧言卿沒有注意到，他貼身佩戴的那枚羊脂白玉佩，在其心神劇烈波動、尤其是對朝廷和君王產生懷疑的刹那，其溫潤的光澤似乎極其短暫地黯淡了那麼一瞬，表麵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淡灰色的晦暗紋路，隨即又恢複正常。而他書房窗外，庭院角落一叢近日才移栽過來、開著淡紫色小花的“夜息草”，在月光下似乎散發出了比平日更加濃鬱的、帶著一絲甜膩氣息的幽香，悄然彌漫在空氣之中。
遙遠的翡翠幻夢深處，那翡翠色的意誌似乎微微一動，傳來一絲滿意的、如同園丁看到種子破土般的細微波動：“人心……總是最肥沃的土壤，最脆弱的防線……尤其是那些自詡‘清醒’與‘堅定’的……嗬嗬……”
潛伏的魘痕，已悄然烙在了一顆本應堅固的“士大夫之心”上。而這場針對帝國根基的、更加陰險的腐蝕，才剛剛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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