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辰時。
中山郡以南八十裡,滹沱河北岸的平原地帶,秋莊稼已經收割完畢,露出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晨霧尚未散儘,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原野,隻能隱約看見遠處起伏的緩坡和零星散落的村落。
霍去病站在一處矮丘上,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鏡片蒙著水汽。他身後的親兵遞上一塊麂皮,他仔細擦拭後,再次舉起。
鏡筒裡,五裡外的平原上,朝廷援軍正在紮營。
不是匆忙的臨時營地,而是按《武經總要》標準布置的行軍營寨:壕溝、拒馬、箭樓、轅門一應俱全。營中旗號林立,中央一杆“張”字大旗尤為醒目——老將張煥的將旗。
“還真是張煥。”霍去病放下望遠鏡,嘴角微揚。
副將張賁湊過來:“都督,這張煥是景和朝的老將,在隴右打過羌人,最擅長結陣防守。看他這營寨紮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咱們要不要等王爺的中軍到了再——”
“等?”霍去病看他一眼,“等他們營寨越修越結實?等神京再派援軍?張賁,你跟我多久了?”
張賁一凜:“三年零七個月。”
“那該知道我的脾氣。”霍去病翻身上馬,“傳令:全軍前移三裡,在敵營北側列陣。弓騎兵兩翼展開,重騎居中。讓將士們吃飽喝足,午時一刻,我去叫陣。”
“是!”
命令傳下,原本隱蔽在丘陵後的北疆騎兵開始向前移動。兩萬騎兵分為三股:左右兩翼各五千弓騎兵,人馬皆輕甲,背掛長弓,馬鞍旁掛著四個箭袋;中間是一萬重騎兵,人馬披甲,手持長矛或馬槊,馬鞍上還掛著備用兵器——這是霍去病從北疆帶來的最精銳力量。
他們前進時幾乎沒有聲音。
馬蹄包裹著粗布,馬嘴戴著嚼子,盔甲關節處都用皮革襯墊。隻有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以及呼吸聲。這種沉默的行軍,比喧嘩更令人心悸。
三裡距離,一刻鐘便到。
北疆軍在距離朝廷大營一裡外列陣。弓騎兵在兩側展開成弧形,重騎兵在中央結成十個方陣,每個方陣千人,前後錯落,既可單獨衝鋒,也能相互支援。
陣勢剛成,朝廷營寨中響起急促的鼓聲。
轅門大開,步兵方陣魚貫而出。先是槍盾兵,長槍如林,盾牌連成銅牆;接著是弩手,踏弩上弦的聲音連成一片;最後是約三千騎兵,護在兩翼——這是張煥的本部親軍,裝備明顯優於普通步兵。
雙方隔著三百步對峙。
晨霧完全散去,秋陽高懸,將雙方士兵的甲胄照得閃閃發亮。原野上安靜得可怕,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旗幟獵獵作響。
霍去病單人獨騎,緩緩走出陣列。
他今日沒穿那身標誌性的玄甲,而是換了一身銀白色明光鎧,在陽光下耀眼奪目。手中沒持兵器,隻握著一杆節杖——那是劉睿親授的“前軍大都督”節杖,代表他在此地的絕對指揮權。
他走到兩軍中間,勒住戰馬。
“張老將軍何在?”聲音不大,但用內力送出,清晰地傳到朝廷軍陣中。
片刻,朝廷軍陣分開,一騎緩緩走出。
馬上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將,穿著半舊的魚鱗甲,外罩猩紅披風。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眼神卻依舊銳利。正是張煥。
“霍都督。”張煥在三十步外停下,抱拳,“久仰了。”
“張老將軍客氣。”霍去病回禮,“將軍是景和朝的老臣,戰功卓著,霍某敬重。今日兩軍對陣,刀兵無眼,霍某冒昧問一句:將軍真要替二皇子賣命嗎?”
張煥臉色微變,沉聲道:“老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朝廷調令在此,老夫唯有奉命。”
“奉命?”霍去病笑了,“奉誰的命?二皇子劉玨矯詔攝政,殘害兄弟,勾結海盜,禍亂海疆。這樣的‘君’,也值得將軍效忠?”
“天家之事,非臣子可妄議!”張煥提高聲音,“霍都督,你也是將門之後,難道不知忠義二字?”
“我當然知道。”霍去病收起笑容,目光如刀,“正因知道,才不能坐視奸佞禍國,不能看著百姓受苦。張老將軍,你在隴右打過羌人,知道邊民之苦。如今中原百姓的苦,比邊民更甚!你手中的刀,該對著誰?”
張煥沉默。
他身後的軍陣傳來輕微的騷動。許多士兵低下了頭。
良久,張煥緩緩道:“霍都督,多說無益。老夫職責在身,今日唯有死戰。請回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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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深深看了他一眼,調轉馬頭。
走出十步,他忽然回頭:“張老將軍,此戰無論勝負,你都是個好將軍。隻是……跟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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