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勒馬停下，從懷中掏出僅有的幾塊乾糧，扔給老婦人。
老婦人愣愣地看著他，然後撲通跪地磕頭。
墨離沒說話，調轉馬頭繼續趕路。
又走二十裡，經過一處驛站。驛站外躺著幾具凍僵的屍體，看衣著是流民。驛站的窗戶裡透出燈光，有官吏喝酒劃拳的聲音傳來，和外麵的死亡形成刺對比。
“朝廷……”墨離喃喃道。
周七在他身旁，沉聲道：“墨先生，這兩年您在天工苑，可能不知道外麵成了什麼樣子。河北還算好的，北疆王至少讓百姓有口飯吃。江南、湖廣、中原……餓死的人，每天都有。”
墨離沉默。
他想起了妻子信裡說的“這裡有學堂，有好多書”。
想起了公輸衍信裡寫的“技術當為天下人謀福”。
想起了劉睿那簡單的承諾：“若先生願來，睿當虛席以待。”
風雪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但他的心，卻漸漸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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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真定城北五十裡。
這裡已經是北疆控製區。關卡守衛查驗了周七的令牌後，恭敬放行。過了關卡，景象完全不同。
沿途的村莊雖然也貧寒，但至少屋舍完整，炊煙嫋嫋。有孩童在村口玩耍，雖然衣衫單薄，但臉上有血色。偶爾能看到鄉學，土坯房，紙糊的窗戶，但裡麵有讀書聲傳出。
墨離在一處鄉學外勒馬，聽了很久。
讀的是《三字經》，童聲稚嫩，卻清晰堅定。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歲的兒子，也該到蒙學的年紀了。在神京時，他不敢請先生，怕暴露身份。兒子隻能跟著母親認幾個字。
而現在，兒子能在學堂裡，和很多孩子一起，大聲讀書。
“墨先生？”周七輕聲喚他。
墨離回過神，深吸一口氣：“走吧。”
又走三十裡，前方出現一隊人馬。
大約五十騎，當先一人銀甲白馬，猩紅披風，正是霍去病。他親自帶人前來接應。
“墨先生！”霍去病在馬上抱拳，“王爺命我在此迎候。先生一路辛苦了。”
墨離下馬，想行禮，被霍去病扶住：“先生有傷在身，不必多禮。馬車已經備好，先生請上車歇息，我們護送先生入城。”
墨離被扶上一輛鋪著厚厚毛毯的馬車。馬車寬敞溫暖，還有個小炭爐。他靠在軟墊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兩天前，他還在那個囚籠般的天工苑，隨時可能喪命。
而現在，他自由了。
馬車在黃昏時分抵達真定。
城門大開，沒有隆重的儀仗，但城門口站著幾個人。墨離下車時，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雖然從未謀麵，但他看過公輸衍隨信附上的畫像。
瘦高，清臒，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眼神卻亮得灼人。
“墨離先生！”公輸衍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在下公輸衍，久仰先生大名！”
墨離還禮，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是技術人見到同道時才有的、無法偽裝的激動和認同。
“公輸先生信中所言，墨某……”墨離聲音有些哽咽，“受益良多。”
“不，是墨先生讓我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技術之道。”公輸衍握住他的手，“來，王爺在府中等候。”
郡守府前廳，劉睿站在那裡。
他沒有穿王服，隻是一身簡單的深藍常服，但那種沉穩如山的氣質，讓墨離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衫，上前，鄭重一揖：
“罪人墨離，拜見王爺。”
“墨先生何罪之有？”劉睿扶起他，“若說有罪，是有才而不得展，有技而不得用，有誌而不得申——這些罪，是這個世道犯下的，不是先生。”
他請墨離入座，親自倒茶：“先生家人已在後院安頓，稍後便可相見。先生一路勞頓，本該讓先生休息，但有一事，不得不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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