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臘月二十二。淩晨。京師,西便門內。
這一夜的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大,仿佛老天爺也在為這大明王朝即將失去的東西而哭泣。漫天的鵝毛大雪將天地連接成一片混沌的白,試圖掩蓋即將發生的離別與裂痕。
西便門內狹窄的街道上,此刻擁堵不堪。數千輛大車擠在一起,滿載著從京西格物院連夜拆卸下來的精密機床、蒸汽機核心部件、成箱的絕密圖紙。而在車隊兩側,是三千名原本打算一同撤離的核心工匠及其家眷。
嬰兒的啼哭聲、女人的啜泣聲、騾馬的嘶鳴聲,混雜在呼嘯的北風中,亂成一團。
李蘇騎在馬上,眉頭緊鎖,不停地看著懷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預定的出城時間已經過了,但隊伍卻像陷入泥潭一樣寸步難行。
“報——!王爺!大事不好!”
孫得勝渾身是雪,騎著快馬從前方衝了回來,差點撞到李蘇的馬頭。他的聲音嘶啞而焦急,帶著一絲絕望:
“錦衣衛動手了!他們突然關閉了西直門和廣安門!隻有西便門的甕城還開著一道縫,但是……”
“但是什麼?!”李蘇厲聲問道。
“但是咱們裝家眷的大車太寬了!根本過不去甕城的閘口!而且城樓上的守軍說,那是為了防流賊,如果要拆除路障,至少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李蘇的心猛地一沉。
“還有!”孫得勝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夜不收來報,京營的五千騎兵已經在崇文門集結完畢,正往這邊趕!皇上這是反悔了,他要留人!最多半個時辰,追兵就能咬住咱們的尾巴!”
這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不顧一切帶家眷走,必須拆除路障或換車,行動遲緩,會被京營騎兵追上。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死,大明的工業火種將徹底熄滅。
如果隻帶工匠和圖紙騎馬突圍,就能趕在包圍圈合攏前衝出去,但必須把這三千戶老弱婦孺扔在冰天雪地的京城。
李蘇閉上了眼睛。寒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在他身旁,馬車簾子掀開,孫元化探出頭來,滿臉絕望:“李兄……怎麼辦?若是被堵在這裡,格物院十幾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幾秒鐘後,李蘇睜開眼,眼中隻剩下決絕。
“傳我命令。”
李蘇的聲音冷酷得像這漫天的風雪,但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已經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卸車。”
“所有的女人、孩子、老人……全部留下。”
“所有工匠,隻帶隨身的工具和核心圖紙,上備用的快馬和輕便馬車!全速突圍!”
這命令一出,人群中瞬間爆發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哭聲。
“王爺!我不走!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這怎麼行啊!留下來她們會被抓去坐牢的!”
場麵一度失控,有些年輕的技師甚至想要跳車逃跑去尋找自己的妻兒。
“砰!”
李蘇猛地拔出槍,對著天空鳴槍。槍聲壓住了哭聲,所有人驚恐地看向那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李蘇紅著眼睛,拔出腰間的佩刀,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狠狠劃了一刀。鮮血湧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染紅了一片,觸目驚心。
“都給我聽著!”
李蘇舉著流血的手掌,嘶吼道:
“我李蘇不是拋棄她們!我是為了保住你們的命,保住大明的技術!”
“如果不走,大家都要死在這兒!崇禎不會放過我們!你們想讓老婆孩子陪著你們一起死嗎?!”
他策馬在人群中來回奔跑,目光掃過每一個工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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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項上人頭起誓!隻要你們跟我去日本,造出大船,造出巨炮!不出一年,我一定帶兵殺回來!”
“到時候,若是誰敢動你們家人一根汗毛,我屠他滿門!哪怕他是皇帝!”
“現在,為了以後能風風光光地接她們走——上馬!走!!”
李蘇的誓言,帶著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霸氣,鎮住了所有人。
工匠們擦乾眼淚,最後一次擁抱了哭泣的妻兒。
“等著我!我一定回來接你!”
“照顧好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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