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不少攤位收了,倒顯出一些空檔。崔?尋了個橋欄旁、背風且人流絡繹的位置,鋪開那塊包袱皮,將寫好的幾張吉祥字幅鋪展開來,又將代寫書信的信紙抬頭放在稍顯眼處。他沒有吆喝,也沒有展示任何多餘的花哨,隻將那寫滿墨跡的紙張在風雪中鋪開,然後靜靜地佇立在一旁。那份沉穩與專注,便是他的招牌。
初來乍到,陌生的麵孔加上這奇特的營生方式,很快引來行人或好奇、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
風越刮越緊,雪片砸在字幅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濕痕。寒氣順著褲腳鑽上來,手腳很快凍得有些麻木。崔?神色不變,隻是不動聲色地將雙手籠在袖中,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往來的人流。他在判斷,哪些人可能成為潛在的主顧。那些行色匆匆、衣著體麵的商人?那些為年關置辦年貨、麵帶喜色的婦人?還是那些偶然駐足、識文斷字的老儒生?
時間一點點流逝,駐足的人不少,開口詢問的人卻寥寥。有人嫌貴——其實他隻是試探著報了十文一幅,五文代寫信紙的價格,在汴京實在不算高。有人則撇著嘴搖頭:“寫得是好字,可惜無甚名頭,又是生麵孔,怕是不值當。”世情冷暖,直白而刻薄。
正當崔?默默思量是否要主動開口招攬時,一陣濃鬱的脂粉香氣夾在風雪裡飄了過來。一個四十歲上下、身材肥胖、穿著綢緞麵皮襖的行首模樣的婦人,由一個夥計撐著傘,在一乾丫頭婆子的簇擁下,停在攤子前。那婦人滿臉橫肉,戴滿金銀首飾,眼神挑剔而精明,顯然是這條街的常主顧,頗有身份。
“嗯?”她粗短的指頭撚起一張“生意興隆通四海”的字幅,上下掃了兩眼,又瞥了瞥旁邊沉默如石的崔?,嗓子有些沙啞:“小哥兒,字寫得倒有幾分模樣,還算端正結實。福緣齋門口缺對好點兒的春聯,討個彩頭。你給我寫對兒門扇大小的,什麼‘招財進寶’、‘日進鬥金’都成,工整喜慶些。二十文錢,連紙墨都算在內,如何?”她伸出手指晃了晃,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施舍,仿佛給了天大便宜。
二十文?莫說工費,連好點的紙墨錢都不夠!況且“招財進寶”、“日進鬥金”之語過於直白市儈,格調全無。崔?心頭一凜,麵上依舊平靜,拱手道:“承蒙大娘看得上拙筆。隻是二十文委實難以敷本。另外,此等俚語,恐不合名店風範。不如寫一幅‘源通千舸水,信立萬家心’,或‘誠信贏天下,和氣聚財源’,既應景,亦雅致。”
他語調平穩,條理清晰,建議中肯。那胖婦人卻眉頭一擰,臉上橫肉抖了抖,顯然覺得自己被駁了麵子,冷笑道:“喲嗬!一個賣字的窮酸,倒講究起來了?老娘開店幾十年,知道什麼最招財!就二十文,寫不寫?不寫別在這兒擋路!”她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幾個無所事事的幫閒漢子也圍攏過來看熱鬨。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崔?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或奚落、或同情、或純粹看好戲的目光。他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目光沉穩地迎上那婦人帶著戾氣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書法雖微末,亦存法度筋骨;字紙雖廉價,亦須工料相稱。所擬之句,非為抬價,但求配得上店家名望及大娘風儀。二十文連紙張墨錠亦難購得,恕在下無法應允。大娘或可另請高明。”
一字一句,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既指出了對方出價的荒謬(連成本都不夠),又委婉表達了商業聯語需雅俗共賞的道理。沒有絲毫乞憐之色,那筆挺的身姿和沉靜的語氣,反而在風雪中顯出幾分孤高的氣勢。他知道這可能得罪人,但書生的傲骨和事理的清晰,不容他彎腰。
“給臉不要臉!”胖婦人勃然大怒,臉上肥肉氣得更紅了,“哪來的野書生!敢在老娘地盤上充大頭?來人,把他的破攤給我掀了!省得礙眼!”
話音剛落,她身邊兩個一臉橫肉的壯實夥計就獰笑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攤在地上的包袱皮和字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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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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