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使司內,火光映窗,殺聲隱隱從城南傳來。崔?立於庭中,夜風卷著焦糊氣味,拂動他緋紅官袍的下擺。懷中那個來自石鎖床下的小布包,沉甸甸地硌在心頭,但他此刻無暇細看。劉景升縱火潛逃,黑衣死士阻撓救火,全城戒嚴……一樁樁,一件件,皆需他即刻定奪,稍有遲滯,便是滿盤皆輸。
然而,在紛繁如麻的緊急軍務與撲朔迷離的諜影之後,另一樁同樣沉甸甸的心事,始終縈繞不去,如鯁在喉——盧俊峰、周同,以及那十餘名邕州老兵的生死下落。
這些名字,這些麵孔,曾與他一同在邕州瘴癘蠻荒之地,浴血搏殺,生死與共。盧俊峰的勇猛果決,周同的沉穩機敏,還有那些樸實無華、卻願以命相托的邕州子弟兵……他們不僅是他的部屬,更是他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袍澤兄弟。當年,他崔?蒙冤被貶,發配邕州,是這些邕州漢子,接納了他這個“罪官”,與他並肩抵禦外寇,守住了大宋南疆一隅安寧。後來,他沉冤得雪,重返京師,執掌開封府,亦不忘將這些有功將士帶回繁華汴梁,雖置於府中為護院、親隨,實則是給他們一份安穩前程,亦是彼此情誼的延續。
此番奉旨北巡,前路艱險,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帶上這些最可信賴的舊部。邕州兵久經戰陣,悍勇善戰,更兼對崔?忠心不二,有此一支奇兵在側,無論查案還是應對突發變故,皆可遊刃有餘。
然而,自他踏入河北地界,派盧俊峰、周同去馳援葉英台之後,他們的聯係就斷了。隨著時間推移,龐籍伏誅,真定府漸入掌控,盧、周二人及其麾下的人,卻依舊杳無音信,仿佛石沉大海。這絕非常理!盧俊峰行事或許粗豪,但周同心細如發,斷不會犯此低級錯誤。除非他們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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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遭了龐籍餘黨毒手?還是被“北辰”或“鎮北將軍”的人察覺、圍剿?抑或是遭遇了其他不測?
每當夜深人靜,或思緒稍有間隙,那些邕州漢子的音容笑貌便浮現眼前。盧俊峰大大咧咧叫他“崔大人”的模樣,周同謹慎進言時的嚴肅神情,還有那些士卒在邕州濕熱山林中並肩廝殺、在邕江軍大營刻苦操練的身影……他曾許諾帶他們掙一份功名,搏一個前程,如今卻讓他們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念頭,如烈火灼心。他崔?可以麵對朝堂攻訐,可以孤身犯險查案,可以鐵腕整肅邊軍,卻無法容忍自己將信任他的兄弟袍澤,帶入這無邊凶險的迷局,而後不聞不問。
“大人!”葉英台匆匆返回,臉上帶著煙塵與凝重,“火場混亂已初步控製,斬殺黑衣人七名,擒獲重傷者三名,餘者潰散。但劉景升蹤跡全無,回春堂已燒成白地,正在清理。全城搜捕已展開,四門緊閉。”
崔?從沉思中驚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焦灼與痛楚,眼神恢複銳利:“擒獲的活口,立即分開嚴審,不惜一切手段,撬開他們的嘴!劉景升、‘北辰’、‘鎮北將軍’、五月五的圖謀,我要知道一切!”
“是!”葉英台領命,又補充道,“西山方向,已派快馬與熟悉當地地形的向導前去查探‘藥師穀’,一有消息,即刻回報。”
崔?點頭,目光轉向庭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這黑暗,看到那些生死未卜的兄弟。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葉指揮使,還有一事,需你立刻去辦。”
“大人請吩咐。”
“你即刻選派最精乾可靠之人,持我手令與信物,秘密前往大名府。”崔?一字一頓道,“盧俊峰、周同,及我那邕州舊部,他們久無音信,必是出了變故。我要你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查清他們下落。是生是死,人在何處,因何失聯,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他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玉、刻有奇特雲紋的令牌——這是當年在邕州時,他與盧俊峰、周同等軍中骨乾約定的信物,見牌如見人。又迅速寫下一封簡短手書,蓋上自己私人小印。
“將此令牌與手書交與派去之人。命他們在大名府暗中查訪,重點查訪:一,近兩月內,大名府周邊是否有陌生商隊、旅人遭遇襲擊、失蹤或發生爭鬥;二,當地官府、駐軍有無異常調動或扣押人犯;三,市井之間,有無關於外鄉人的傳聞;四,查訪所有車馬行、客棧、鏢局,尤其是能容納百人以上隊伍的大型客棧或貨棧,近兩月的入住記錄。記住,要暗中查訪,不得驚動當地官府,除非萬不得已。若有線索,即刻以最快方式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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