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禮畢,眾人落座。杜遠親自為三位相公斟上熱茶,而後走到案幾旁,目掃過三位凝神以待的老者,開門見山,聲音平穩而清晰:
“深夜勞煩三位相公移步,杜遠惶恐。然所慮之事,關乎社稷千秋基,不敢不謹慎,亦不敢不先行求教於國家柱石。”
他略一停頓,指尖輕點在地圖上的關隴、河南等農業核心區域,“晚生近日觀各地奏報,喜見我朝百業漸興,倉廩漸實,長安氣象更是煥然一新。
然欣喜之餘,反覆思之,我朝基,終究繫於農桑二字。
民間如今雖無大饉之虞,但細察之下,土地佔有不均之痼疾,實則並未除,隻是被前些年雷霆手段暫時製,潛流暗湧罷了。
富者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舊景,在許多州縣依然存在,隻是形式或有變化。此弊不除,不僅關乎萬民生計、社稷安穩,更從本上製約了勞力投之熱與土地產出之極效。
前朝及我朝初年,並非無均田之議、之令,然施行多阻,往往虎頭蛇尾,難以為繼,其故安在?”
他丟擲的問題,直指要害。三位老臣神皆是一肅,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杜遠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醞釀已久的構想和盤托出,語速不快,但條理異常清晰:
“晚生以為,古製難行,在於四弊:皇權威令不能徹底貫徹於江湖之遠,一也;執行吏或顢頇或貪腐,上下其手。
二也;天下戶口、田畝之數不清不實,如霧裡看花,三也;無足夠田、荒地作為調節週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四也。”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聲音逐漸加重:
“然而,三位相公請看,如今,時移世易,我大唐正迎來數十年來未有之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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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陛下聖明,威權鼎盛,削平群雄、掃世家、平定,天威赫赫,政令所至,莫敢不從,此乃推行大政之最強保障!
其二,吏治經侯、張逆案及持續整肅,貪腐橫行之風大為收斂,一批實乾清廉之吏得以擢用,執行新法有了相對可靠之人。
其三,因‘車同軌’貫通天下,驛站郵傳係統隨之強化,加之‘交管’、坊正等新式基層管理之理念延伸,朝廷對各地戶口變動、田畝情況的掌握能力、核查速度,遠超前代,數字可趨近真實。其四,亦是至關重要的一點——”
他特意指向地圖上被硃筆圈出的多處區域:“山東、河北被抄沒的世家巨量田產,隴右、河西新附之地的廣袤官荒,以及因新修水利道路而得以開墾的沿路丘陵山坡。
這些皆已成為朝廷可直接掌控的土地‘蓄水池’!此即為推行新製之‘本錢’!”
接著,杜遠詳細闡述了他構想的“新版均田製”核心要點,每一款都力求針對舊弊,結合新勢:
1. 全麵重新核定天下戶口,嚴格區分課戶與不課戶,以丁男、中男為授田核心物件,確保主要勞動力與土地結合。
2. 製定更明晰、更具操作性的授田標準。例如,丁男授田百畝(因地製宜,寬鄉多授,狹鄉減量),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可傳子孫;八十畝為“口分田”,身死則還官。標準需考慮土地肥瘠,製定詳儘的折算辦法。
3. 建立嚴厲且周密的地權流轉管製。口分田原則上嚴禁買賣,永業田的買賣也必須在特定嚴格條件下(如家貧辦理喪事、自願遷往地廣人稀的“寬鄉”等)進行,且必須經過官府層層稽核、備案、公示,交易價格需符合官定指導,並繳納高額交易稅,從根本上杜絕兼併漏洞。
4. 係統整合土地資源。將上述抄沒田、官荒田、新墾田,全部納入統一的“均田授受官田”管理體係,作為授田來源和調節儲備。
5. 最佳化租庸調製度與之配套。確保國家賦役有穩定、公平的來源,同時根據新的授田情況,合理調整稅額,避免因田畝增加而過度加重農民負擔,真正做到“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賬目清晰,負擔可控。
6. 構建強有力的監督稽查網路。提議設立直屬尚書省或禦史臺的“田製巡檢禦史”,賦予其獨立核查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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