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的琴弦。
過了很久。
久到她寫完“春寒尚重，江南多雨，伏惟珍重”的落款，將信箋折起，放進素白封套。
身後傳來一道極輕、極含糊的聲音。
“殿下。”
她沒有回頭。
“嗯。”
“……雲歸今日……是不是不該來？”
尾音沉下去，沉進那咽不下的、堵在喉間的澀意裡。
她沒有立刻回答。
隻是將封好的信擱在一旁，重新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緩緩寫下一行字——
“暮色入簾，槐影覆階，有客攜糕來訪，立於燈下，滿肩是雪。”
寫完，她擱下筆。
然後，她終於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因她這行字而瞬間怔忡、隨即湧上潮紅的、不知所措的臉。
“謝雲歸。”她喚他。
他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她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停頓，沒有疏離。
指尖輕輕拂過他肩頭那片未融的雪。
涼的，濕的，在他的深青棉袍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雪都不知道拂，”她說，語氣依舊淡淡的，眼底卻映著燭火，有什麼東西在那片慣常的平靜下，緩緩流動，“就這麼站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肩頭那片被她指尖拂過、已化作一小粒濕痕的雪跡。
忽然，他輕輕吸了吸鼻子。
那不是哭。
隻是某種壓抑太久的東西，在這片溫熱的寂靜裡，終於找到一個極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出口，悄悄逸出一絲。
“殿下，”他聲音低啞，帶著那點幾乎聽不見的、委屈的鼻音，“您今日……還沒看過雲歸。”
她看著他。
看著他垂下的眼睫上那一點極細的、不知是雪還是什麼的水光，看著他抿緊的唇角那絲隱忍的弧度，看著他站在燈影裡、明明滿身疲憊、卻固執地不肯離去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碟桂花糕。
邊緣微焦，桂花撒得有些密，有幾粒不慎落在了碟外。看得出做糕的人很認真，認真得近乎笨拙。
她又想起那錠鬆煙墨。
不知他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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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那扇門外，站了多久，才敢將它悄悄放在案頭。
她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無奈。
隻是像積雪的枝頭，終於承受不住分量，簌簌抖落一捧白。
“過來。”她說。
他猛地抬頭。
她沒再說話，隻是將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開了半尺。
那空出來的半尺，在燭火下，是一個無聲的、清晰的邀請。
他看著她。
看著那半尺的距離。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會繼續站在那裡，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把她的沉默望成一條河。
然後，他動了。
他走過去，在那半尺空位上，極其小心地、幾乎是虔誠地，坐了下來。
不是並排的椅子。隻是一張舊方凳，他從角落裡搬來，放在她身側。
他坐得很直，背脊緊繃，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虛空。
隻是那平視的視線儘頭，恰好是她擱在硯邊的、方才拂過他肩雪的那隻手。
他不敢看她的手。
又忍不住，偷偷看。
沈青崖沒有戳穿他。
她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
“今日事，”她開口，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還有多少沒稟的？”
他愣了愣，下意識開始回想：“文淵閣的杉木采辦，戶部那邊回函說……”
“揀要緊的說。”她打斷。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工部那邊催著要歲末賬目核銷，雲歸已擬了初稿。還有信王舊案中幾處灰色產業，殿下吩咐暫緩處置的，雲歸梳理了各方牽扯關係，繪圖成冊，明早呈給殿下……”
他一條條稟著，聲音漸漸平穩，那絲委屈的鼻音也淡了。
隻是他的目光，依舊時不時、飛快地、幾乎不被察覺地，掠過她擱在案邊的手。
她寫著字。
他稟著事。
窗外偶爾積雪墜枝，發出極輕的噗聲。
不知何時，他的稟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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