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六月初七,寅時末,北京西苑。
這片依山傍水的禁區靜得隻剩下風聲。高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弩勁卒肅立,他們的目光並非向外,而是向內——警惕地掃視著這片由皇帝親手劃定的“絕密之地”。
寅時的天光在濃霧中掙紮,但秘營中央校場已被數十盞特製的“長明燈”照得亮如白晝。鯨油燃燒時發出的氣味混合著晨霧的濕冷,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精神緊繃的氛圍。
三百二十一人。
清一色二十至三十歲的青壯,分七列肅立,每列四十六人。無盔無甲,隻穿玄色勁裝,腰束皮帶,腿綁行纏。他們的麵孔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模糊,但那一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經過層層淘汰後,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眼神。
三個月前,他們從九邊新軍、京營精銳、錦衣衛乃至邊軍夜不收中選出。初選三千,曆經三十餘項嚴苛測試,淘汰九成。剩餘三百人進入這處秘營,又經三個月“地獄式”操練,病退、傷殘、猝死者近半,最終站在這的,隻有三百二十一。
營門無聲開啟時,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瞬。
一隊人走入。為首者披玄色鬥篷,兜帽遮麵,身量不高,步伐卻穩如山嶽。身後跟著兩人:左邊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依舊一身暗青;右邊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太監,穿著普通的司禮監服色,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
校場上的三百二十一人,瞳孔同時收縮。
能讓駱養性側身跟隨的,普天之下,隻有一人。
玄衣人走到校場中央的木製將台前,解下鬥篷,遞給身後太監。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年輕,清瘦,但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不見底。
“參見陛下!”
三百二十一人單膝跪地,膝蓋砸在地麵的悶響整齊劃一,像一麵巨鼓擂在胸腔裡。
朱由檢沒有立刻叫起。他緩步走上將台,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這些麵孔大多黝黑粗糙,帶著邊塞風霜的刻痕,有些還殘留著未愈的傷疤。但無一例外,眼神都淬過火。
“都起來。”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校場裡清晰可聞,“抬起頭,讓朕看看你們。”
三百二十一人起身,挺胸,抬頭。無人眼神躲閃。
“知道為什麼選你們來這嗎?”朱由檢問。
沉默。
“因為你們是大明百萬軍中,最能吃苦、最能拚命、也最聰明的那一小撮。”皇帝自問自答,“但這還不夠。”
他走下將台,走到第一排第一個士兵麵前。那是個約莫二十五六的漢子,左頰有道寸許長的刀疤。
“叫什麼?原屬哪裡?”
“回陛下!”漢子聲如洪鐘,“卑職趙鐵柱,原屬遼東寧遠軍夜不收第三隊,軍籍!”
“夜不收,”朱由檢點點頭,“乾的是探馬、刺探、捕俘的活計。在寧遠幾年?”
“六年!”
“殺過幾個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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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趙鐵柱眼睛發亮,“但卑職所在小隊,六年探回軍情一百二十七次,捕俘三十九人,從未失手!”
“好。”朱由檢拍拍他肩膀,走到下一個麵前。
這是個相對白淨的年輕人。
“你呢?”
“卑職陳默,原屬錦衣衛南京千戶所,小旗。”年輕人聲音平靜,“擅追蹤、暗器、易容,通曉南直隸十三府方言及江湖切口。”
朱由檢多看了他一眼:“錦衣衛世家?”
“家父曾任南京鎮撫司理刑百戶。”
“為何來此?”
陳默沉默一瞬,低聲道:“家父天啟六年死於揚州鹽梟火並,卑職想學真本事,報仇。”
很直白。朱由檢沒說什麼,繼續往下走。
第三個是個瘦小精悍的漢子。
“卑職胡三,原屬山西洪督標營斥候隊,軍籍。擅攀援、潛行、機關破解,能在山崖絕壁上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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