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十二月廿八，寅時未至。
雪後初晴的北京城尚在沉睡，唯有紫禁城文華殿燈火通明。殿前丹陛兩側，錦衣衛力士按刀肅立，呼出的白氣在燈籠光暈中氤氳成霧。殿內，二十餘隻鎏金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深冬寒意。
崇禎皇帝端坐禦案之後，身著常服絳紗袍，腰束金玉革帶。他沒有戴翼善冠，隻以金簪綰發，姿態較平日少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務實之氣。禦案左側設內閣首輔、次輔座，右側設五軍都督府、軍機處座，下方六部尚書、侍郎、都禦史等四十餘名核心朝臣按品秩分坐兩班。
這是崇禎登基以來第一次舉行如此規模、如此規格的年終大議。沒有繁瑣儀仗，沒有虛文奏對，殿前早已懸掛禦筆手諭：“歲末彙政，唯實是問。言功不諱過，謀遠須見微。”
辰時正刻，淨鞭三響。
“今日之會，非為歌功頌德。”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自朕天啟七年八月親政，至今一年有餘。平倭、定西南、削宗室、立新製——諸卿與朕，皆在激流中行舟。今日停槳回望，是要看清我們走了多遠，更要看清前方暗礁何在。”
他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麵孔：須發皆白的首輔施鳳來、精瘦乾練的畢自嚴、麵色凝重的崔呈秀、古板嚴肅的喬允升……這些麵孔上，有疲憊，有期待，更有一種經曆大風浪後的沉穩。
“從吏部開始。”崇禎道，“王永光，你說。”
吏部尚書王永光起身出班。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手中捧著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冊裝訂整齊的簿錄。
“臣遵旨。”王永光聲音洪亮，“至昨日止，全國兩京十三省，府州縣主官共計一千四百七十二員，已完成首輪考績。”
他翻開簿錄：“按新例，稅糧征收、流民安置、田畝清丈、訟獄結案、勸農興學五事為考。甲等者二百一十九員，已造冊請賞；乙等者九百八十三員，留任觀後效；丙等者二百七十員，罰俸、降職、調任有差。最要緊者——”
王永光頓了頓，提高聲調：“丁等者，罷黜三十七員。其中知縣二十一、知州九、知府七。皆已由按察司押解進京，候刑部、都察院會審定罪。”
殿中響起低微的吸氣聲。一次罷黜三十七名地方主官，這是萬曆朝以來未有之事。
“官員俸祿調整，亦已完成。”王永光繼續，“自十月起，全國正七品以上文官、正五品以上武官，俸銀普增三成；佐貳雜職，增二成。新增俸銀來源，皆出自裁撤元官省下之銀、追繳積欠之款，未動正項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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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簿錄：“吏部奏報完畢。新法初行，或有疏漏，然綱紀已張，貪怠者懼，勤勉者勵。此皆陛下乾綱獨斷、閣部同心之力。”
崇禎微微頷首：“戶部。”
畢自嚴起身。與王永光的簿錄不同，他手中是一卷長逾丈餘的賬目總表，由兩名戶部主事在殿中展開。表上密密麻麻列著項目、數額、增減比例，關鍵處皆以朱筆勾勒。
“國庫收支，臣以銀元計。”畢自嚴開口便是數字，“元年四月，國庫實存折銀八十七萬兩。至昨日封印，實存銀元一千二百四十六萬枚，合銀一千二百四十六萬兩。”
殿中一片寂靜。這個數字，超出了大多數人的想象。
“增收來自五途。”畢自嚴以手指賬，“一、清丈隱田，追繳曆年積欠，計銀元四百二十萬。二、宗室削藩、罰沒、自願捐輸，計銀元三百八十萬。三、西南改流後，土司舊賦歸流，新增稅銀元九十萬。四、整頓鹽課、鈔關，嚴查走私，增收銀元一百五十萬。五、開源新項：官營煤礦三處、鐵廠兩處、皇莊司投資收益，計銀元五十六萬。”
他話鋒一轉：“歲出亦巨。征倭水師耗銀元二百八十萬；西南平叛、改流耗二百一十萬；九邊新軍編練、糧餉、裝備耗三百四十萬；宗室新祿米發放、官員增俸等耗一百二十萬；水利、賑災、驛站等耗九十萬。收支相抵，淨增九百餘萬。”
畢自嚴收起賬目：“另有二事需報：其一，全國驛站係統，自六月整頓，裁撤冗員三成，嚴控接待規格，開源車馬租賃、貨物押運等項，至本月已扭虧為盈，歲末結餘銀元八萬。其二，新鑄‘崇禎銀元’已流通四百餘萬枚，民間樂用，銀錢比價趨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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