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縣的慘狀,如同一個血淋淋的烙印,燙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那些空洞呆滯的眼神,那片被洗劫一空的廢墟,還有那場險些引爆的火星……這一切,讓南下尋求“縫隙”的初衷,蒙上了一層更加沉重而現實的陰影。
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僅僅為了逃離而向前走了。
前路迷茫,他們必須停下來,審視自身,看清方向,做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抉擇。
離開杞縣後,他們刻意脫離了大股流民,沿著一條廢棄的鄉道,在暮色四合前,找到了一處半塌的土地廟,作為暫時的棲身之所。
廟很小,隻有一間正殿,供奉的土地神像早已蒙塵、缺了半個腦袋,香案倒伏在地,布滿了厚厚的灰塵和枯敗的蛛網。
殿角有一個漏雨的破洞,冷風咻咻地灌入。
但相比暴露在曠野或混雜於龐大的流民隊伍中,這四麵殘破的牆壁,多少能帶來一絲脆弱的安全感。
簡單清理出一塊相對乾燥的角落,升起一小堆篝火,李一手將最後的半塊雜糧餅掰碎,混著采來的野菜煮成一小鍋稀薄的糊糊,分給眾人。
沒有人說話,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細微的啜飲聲。
火光跳躍,映照著每一張沉凝而疲憊的臉。
氣氛與之前純粹的逃亡不同,多了一種將要做出重大決定的肅穆。
蘇俊朗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火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他手裡捧著一隻破碗,碗裡是溫熱的糊糊,但他隻喝了兩口,便將它緩緩放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掃過圍坐的每一個人——
王栓子、李一手、張鐵匠、“丁三”、“戊五”。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核心,是僅存的火種,也是未來可能的基石。
“地方不怎麼樣,但還湊合能待一宿。”
蘇俊朗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異常清晰,沒有了前些日子那種斷續的虛弱,
“把門頂一頂,今晚,咱們就在這裡,議一議……咱們的路,到底該往哪兒走。”
“核心會議”
會議的開始,顯得有些沉默而鄭重。
這不是官府堂議,不是軍中聚將,隻是六個走投無路、卻又懷著某種不肯熄滅念頭的人,在殘破神像的注視下,試圖為自己的命運掌舵。
蘇俊朗率先攤開了問題,他儘可能簡明地分析現狀:
“北邊,是死路,不用再想。
眼前,黃河過來了,可中原糜爛,盜匪官軍不分,官府形同虛設,毫無秩序可言。
像杞縣那樣的地方,隻會越來越多。
我們這點人手、這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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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王栓子手邊的金屬箱和包袱,
“在這種地方,就是別人眼裡的肥肉。
之前想找個縫隙安身,現在看來,光有縫隙還不夠,還得有……有我們自己能說了算的規矩,有能讓我們這點東西生根發芽的土。”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拋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所以,我們到底該去哪兒?
這不是逃命,是找一條能活下去,並且……或許能活得不一樣一點的路。
大家都說說,別憋著。”
選項一:南京,南明朝廷
最先開口的是王栓子。
他年輕,對外界信息更敏感,也曾在流民中聽過許多關於南京的議論。
他搓著手,有些猶豫地說:
“好多人都往南京去,說那裡立了新皇帝,是朝廷所在,天下正朔……咱們要是能去南京,憑著先生的本事,說不定……能在朝廷裡謀個差事?
起碼,朝廷總該有法度,比這外麵安全吧?”
“安全?
法度?”
李一手幾乎立刻搖頭,老郎中的臉上露出近乎刻薄的冷笑,
“栓子,你太年輕了。
老朽活了大半輩子,從萬曆朝看到現在,什麼‘朝廷’沒見過?
北京那麼大的朝廷,說沒就沒了!
南京?
哼,不過是另一群人,在另一座城裡,接著爭權奪利罷了!”
他語氣變得激動,指向門外:
“這一路你還沒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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