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坳的日子,在《坳約》的框架和“議事堂”的協調下,如同山澗溪流,按著自己的節奏,看似平靜實則堅定地向前流淌。
水力鍛錘的擴建工程在石德厚的指揮下穩步推進,新開墾的坡地上薯苗長勢喜人,夜校裡朗朗讀書聲與工坊叮當錘打聲交織成獨特的樂章。
對外,他們依舊保持著刻意的低調,布匹和鐵器的交換控製在極小的規模,且通過幾道中間人轉手,儘可能不引人注目。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楓樹坳這塊“世外桃源”的寧靜,終究還是被外界的波瀾所觸及。
它的存在,就像黑暗房間裡悄然點亮的一盞小燈,光線雖弱,卻足以引起在黑暗中逡巡的眼睛的注意。
這些目光,來自兩個截然不同、卻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方向。
皖南祁門縣縣衙,後堂書房內,燈火昏暗。
新上任的縣令胡永年,是個三十多歲的精乾官員,本是舉人出身,因緣際會搭上了清廷安徽巡撫的線,被委任到此地,首要任務便是替新朝整頓地方、征收錢糧、肅清“殘明餘孽”。
他此刻正皺著眉頭,翻閱著衙中書吏整理上來的近期地方輿情簡報。
簡報大多枯燥乏味,無非是哪個村遭了匪,哪個鄉欠了糧。
但其中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一名下鄉催糧的差役隨口提及的:西山深處,原黑風寨的座山彪一夥,上月似乎火並了一場,據說被一個叫“楓樹坳”的山村給收拾了,座山彪本人也被殺了。
“楓樹坳?”
胡縣令指尖敲了敲桌麵,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他喚來掌管刑名、熟知地方情弊的刑房書吏老周詢問。
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眼皮耷拉,眼神卻透著精明。
他撚著幾根稀疏的胡須,回憶道:
“回老爺,這楓樹坳,小的倒有點印象。
是西山裡頭一個極偏僻的小村子,往年冊子上也就三五十戶窮獵戶、山民,窮得叮當響,納糧都費勁,平時沒人理會。
沒想到……竟有這等能耐?
能把座山彪給端了?”
胡縣令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黑風寨雖是一夥烏合之眾,也有幾十號人馬,械鬥經驗豐富。
一個窮山溝,憑什麼能滅了他們?
是請了外援,還是……另有蹊蹺?”
他深知,在這改朝換代的敏感時期,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可能隱藏著不穩定因素。
老周壓低聲音:
“老爺明鑒。
小的也覺奇怪。
前些時日,市麵上流通的一種土布,質地細密均勻,價格也公道,據說源頭就隱隱指向西山裡頭。
還有,有藥鋪掌櫃提及,收到過幾批成色不錯的止血草藥,炮製手法特別,也說是山民所售。
如今又出了這事……這楓樹坳,怕是不簡單啊。”
胡縣令沉吟片刻,吩咐道:
“多派幾個機靈的眼線,扮作貨郎或逃荒的,去西山那邊轉轉,特別是楓樹坳附近。
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是摸清村裡的實際情況:人口多少,領頭的是誰,防禦如何,有無與外界可疑人員往來。
尤其要查清,他們有沒有私造兵器、囤積糧草,或者……有無前朝潰兵、逆匪隱匿其中!”
他最後一句語氣森然。
在新朝統治者眼中,任何無法掌控的、擁有武裝的民間聚集點,都是潛在的威脅。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能打垮土匪的“楓樹坳”,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嗻!
小的明白,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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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胡縣令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層巒疊嶂的群山,目光陰鷙。
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他希望這隻是個偶然,但多年官場經驗告訴他,在這亂世,任何“偶然”背後,都可能藏著風暴。
與此同時,在長江南岸一片狼藉的曠野上,一支約數百人的殘兵敗將,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向江西方向潰退。
他們衣甲不整,旗幟歪斜,正是從蕪湖前線潰敗下來的南明某部官兵。
隊伍中間,一輛破舊的騾車上,躺著一位因箭傷發燒而昏昏沉沉的參將,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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